《第七章》逢邕帝
腦海裡不由得回想起從前與阿怪在皇宮中度過的日子，那張深沉難測的帝王尊容，就算再令人望之生怯，楊雪舞也從來不曾害怕，因為她總是打從心底堅信，只要自己一句輕聲的呼喊，就能從他臉上轉望見溫和柔軟的笑容，那笑也許不深切，但足夠了，很溫暖。
楊雪舞一直覺得，是阿怪始終像棵屹立不搖的大樹，張開枝芽守候著自己，她才能在那段以為失去四爺的日子裡咬牙挺過來，勇敢生下平安、勇敢在失去摯愛的失落下努力活著。
所以，當她回到四爺身邊重新得到幸福時，她是悲喜交加的。她覺得自己有多幸福，阿怪就被她傷的有多深，那個讓她始終懷著篤定、增生力量的男人，她怎能如此對待他？她甚至沒有臉再回去看看他……
姚僧垣見端木琅怔怔地在想事情，似乎有著疑慮，心想這個決定對一名普通女子來說著實過於突然，會感到驚訝與遲疑也是人之常情。他長居皇宮醫署內，深知獻美女給皇上背後代表的涵意，不光是效命與付出勞力，如果皇上對該女有其他的想法，美女連帶名節身子，一切的一切無從保留，得無條件奉獻給皇帝享用。
皇宮中有意想要獻上美女，甚至是自己女兒給皇帝諂媚的人，向來數之不盡，只是宇文邕不好此道，往往不假顏色嚴拒，是故姚僧垣也對自己的決定感到猶疑不定。
他是一名行事正直的醫者，從未做過此類逢迎之事，這次獻女也非妄想名利，只是想照顧好皇上的身子。但是這種事情除非被獻的姑娘自身願意，才能真正對皇上有所助益，強迫並不能收到成效。
於是他想了想，微微靠近，想要用一種身為前輩而非高官的親切來說服：「有些事，我不能說得很清楚，端木姑娘，妳是學醫之人也待過皇宮禁地，應該知道一國之君的身子安康比什麼都要重要。若我這老頭子還年輕，皇上又不嫌我是其貌不揚的男子，願意讓我隨侍身旁，此刻便是我報答皇恩的時候。」
「姚大人，阿琅才疏學淺，為何會找我擔此重任？」楊雪舞對姚僧垣的認真與說辭感到意外。
「端木姑娘，妳既美貌又年輕，更難得的是醫術與人品兼具，相信皇上一定會喜歡妳待在身邊。既然老頭子什麼都不是，是故，這個重責大任也只能交託給妳了！」 姚僧垣又繼續說道。
「姚大人！您的意思是要我做一名醫女隨身照顧皇上嗎？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楊雪舞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為什麼姚大人要這麼說，難道是阿怪得了什麼重病嗎？
姚僧垣的神情越發變得認真嚴肅，斂起彎彎白眉言道：「既然特意要個醫女照顧皇上起居，其中必有原因，通曉醫理的妳，日子一久也會發覺，如果妳願意點頭答應，老夫便坦承以告。」
阿怪果然生了重病！楊雪舞心上擔憂不已，聞言想也沒想便說：「姚大人請說，端木琅來到周國就是周國的人，進了皇宮就是皇上的人，阿琅願服侍皇上左右。」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說，她是如此想念四爺和平安。明明之前她一心想要逃出皇宮找他們，但是一聽到阿怪生重病的消息，自己的心房像壓了塊大石，瞬間重了幾百斤，深深難受。
她知道，今天若不弄清楚阿怪生病的真相、不進寢宮見他一面探知病情，她會終日坐立不住、寢食難安。
先答應再說，其他的事，只能以後再盤算。
姚僧垣聽到她的允諾，而且回答得如此得體，感到相當開心，於是進一步說道：「老實說，皇上中了一種慢性劇毒，必須每日服用補身湯藥，這一點有專人在御膳前定時備藥，尚不需擔心。比較麻煩的是，皇上偶有發作心痛、口吐鮮血之症，需要即時服侍舒緩解毒的藥汁，但皇上常因毒發氣憤，不但拒絕喝藥，還導致氣血攻心不利於體，故請端木姑娘隨侍左右，務必想法子開導關懷，安定皇上情緒，並盡心照顧皇上周全。」
「我……不知道做不做得來。這種事情是不是應當請皇后娘娘或哪個寵妃娘娘來費心思，絕對會比我這個陌生女子來得有用處的多！」楊雪舞知道若是以前的自己，阿怪一定會聽她的話，問題是她現在的身分可是端木琅。
「這個……老實說自從滅齊前發生一些事情後，皇上就再也不准任何妃子接近他，連皇后娘娘也拒之千里之外，老夫想，或許皇上是不想讓妃嬪們擔心也說不一定。至於妳，老夫也沒有多大把握，只是無論用什麼方法也得試試，多個人盯著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姚僧垣皺眉坦言。
他已經為皇上的毒病奔走忙碌多時，雖未找到徹底解毒之法，但安撫皇上本人情緒、養好龍體是首要之急，若非萬不得已，他也不會依著趙元榮的法子，使出這一套「美人計」出來。
楊雪舞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人當成了個美貌醫女獻給皇上，只當作自己是要去當阿怪身邊的宮女，職務是照顧好他的病。她現在的狀況實是騎虎難下，難以開口拒絕。更何況她是真心關心阿怪的身子，這一點對她來說至為重要。
於是楊雪舞以接下重要任務的慎重姿態躬身回應：「姚大人，阿琅明白了，阿琅會隨侍皇上左右，盡全力為皇上謀福。」深深眼底還流露出一股滿是堅毅的認真神情，直叫姚僧垣摸著鬍鬚點頭稱是，直想自己沒找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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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宣室殿，楊雪舞和姚僧垣等人在幾名宮女的帶領下直接進入寢室內殿。
白色帷幕半掩，偌大的御用龍床上，一名僅著白色龍紋單衣的男人坐躺著。男人的面容與楊雪舞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仍舊是好看地英挺逼人，卻徒添幾分削瘦與憔悴。
宮女走後，姚僧垣立刻趨上前行禮：「微臣姚僧垣參見皇上，皇上龍體還有哪裡不適，臣立刻……」
「大概是因為長途跋涉太累了，一回來就不爭氣發病幾次，那些宮女什麼都不懂，大驚小怪。」宇文邕面露煩躁，立即揮手打斷他的談話。「藥囑還不就是那般！發病後半個時辰內立即服用一碗煎湯？既然如此，姚卿還用得著親自過來嗎？」
「皇上不要輕忽這帖藥方，病後及時服用可紓解毒性，長期服用可達固體培元之效，當可增抵禦病抗力。」姚僧垣又再拱手囑咐道。
「哼，反正結果又沒什麼不同……」宇文邕正氣悶地自言自語，突然間以一道凌厲的目光投向姚僧垣後方。
他的病情一向極為保密，只讓固定信任的太醫們過來診治，連貼身侍候的太監宮女在中毒後也沒更換過半個人，如今姚僧垣背後卻有張新面孔，不免讓他警戒起來。「這位姑娘可是姚公新收的女弟子？」
「稟皇上，正是。她名為端木琅，是名醫女，醫術精湛。」姚僧垣面露欣喜，皇上主動注意到端木琅，倒省下他不少工夫。
「喔？妳叫端木琅？走上前讓朕瞧瞧。」宇文邕心中疑惑姚僧垣為何帶一名醫女過來，卻不直接問出口，想要自己先看出個端倪。
楊雪舞一點也沒有民女初見聖上的驚慌或緊張，她神色自若地從容上前，落落大方，這般姿態引起了宇文邕的注意。
「醫女端木琅參見皇上。」楊雪舞拱手行禮，眸光同時深切地望了眼前男人一眼。
宇文邕為此心中一凝，某種似曾相似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見過眼前這名女子嗎？應該沒有，這名叫做端木琅的女子，相貌清麗柔美，而且一雙形似杏仁的俏麗眼眸特徵明顯，應是見過就不容易忘記的美人胚子。
那麼，他為何會有一股熟悉的感覺呢？
他猛然想起什麼，才憶起自己感到熟悉的原因，眼神！是眼神！這名女子眼眸投射出一種兼具俏皮與柔美的可人，深深眼底卻蘊含著一股堅毅，這種感覺，跟雪舞看他時的感覺，好像！好像！
意外發現端木琅的眼神與楊雪舞如此相似，宇文邕心中一陣溫暖，臉上的線條不自覺柔和起來，嘴角微勾起淺淺笑意。
姚僧垣在一旁觀察皇上看見端木琅的反應，似是相當喜歡，趕緊打鐵趁熱道：「臣知道皇上不喜歡太醫老往寢宮裡跑，怕是造成宮人臆測，導致國情動盪，故趙軍醫為臣想出了一個法子，讓醫女端木琅佯裝皇上侍女，在一旁侍候，可隨時照應皇上龍體不適。」
「這名女子？留下來當宮女照顧朕？」宇文邕很快便收緊臉上神色，回復成沉穩面容，同時以凌厲的目光上下端詳著端木琅。
「不知皇上覺得這法子如何？」姚僧垣趁機又問，想立即求得宇文邕開個金口答應。
楊雪舞被宇文邕渾身盯看到不自在了，心中竟對他產生股怨氣，看什麼看啊？這閨女的臉是比我好看多了，但也不用看成這樣啊！於是又咬唇抬眸輕瞄了他一眼。
對上楊雪舞再度投來的目光當下，宇文邕身子一震，隨即不動聲色，以清淡的語聲說道：「朕感謝趙軍醫與姚公的關愛，你與趙卿為朕著想一事，朕至為感激，朕便收下這名醫女作為答謝了。」
「真是太好了！臣歡喜不已，多謝皇上抬愛。」姚僧垣沒想到宇文邕會這麼乾脆就答應收下端木琅，他本來還擔心自己會被皇上嚴詞拒絕，甚至斥責一頓。他滿臉笑容地對宇文邕行禮後，轉頭又慎重對端木琅叮嚀道：「承蒙皇上厚愛，以後妳可要好好照顧皇上，以報皇恩浩蕩。」
「是，姚大人。」楊雪舞聞言不知道是該悲還是該喜，她竟又這般鬼使神差地回到阿怪身邊，當成了個宮女，當成了個他不認識的陌生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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