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心結

楊雪舞萬般無奈,只得摸摸宇文貞的頭,然後就近把人帶到她的貞觀殿裡去。

進到平時上課的書房中後,兩人齊齊坐下,楊雪舞就默默地陪在她身邊,輕拍後背安慰著。

過了好一會兒,楊雪舞見宇文貞不再哭泣,心情也顯得平穩多了,就對她說:「貞兒,天女姊姊接下來要說的話非常重要,妳已經長大了,千萬不要耍小孩子脾氣,好好用妳的心、妳的腦去思考天女姊姊說的每一句話,不要意氣用事,妳可以答應我嗎?」

「嗯……」宇文貞有些鬱悶地點點頭。

「妳認為你的爹娘、小馬兒、皇后娘娘、天女姊姊,還有好多好多你曾遇見過的人,他們之中有人關心妳、愛妳嗎?」楊雪舞開門見山,直接問道。

「嗯……當然有,但是妳和他們都是只來陪貞兒一會兒,不像乾伯哥哥,有自己的娘還有媳婦兒,更不像乾信哥哥,總是有娘親陪在身邊,只有貞兒什麼也沒有,什麼也留不住!」宇文貞愁苦著一張臉,述說著無親孤兒的悲哀。

「妳錯了!貞兒,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沒有人可以永遠留在另一個人的身邊,父親娘親會老、友伴有自己的人生會離去,任何人都有生老病死的一天,而貞兒妳還年輕,永遠都會遇見新的人、新的朋友,走向新的一片天地。有許多過客,比方小馬兒與天女姊姊,曾經很愛很愛貞兒,就算不在貞兒身邊,仍然會一直愛著,就像貞兒愛著我們一樣。」楊雪舞認真說道。

「這……貞兒都知道,但是如果天女姊姊不走、小馬兒不把貞兒送出宮外,就不會有過客之說,我們可以永遠像親密的一家人,相親相愛住在一起。」宇文貞看來也是一個聰慧的孩子,只是因為缺乏關愛,遲遲不肯面對將要失去的現實。

楊雪舞搖搖頭嘆道:「有時候命運不由人,緣分盡了就是盡了。天女姊姊原本便不屬於大周皇宮,絕不可能久留,這一點妳心知肚明,只是不想接受。至於阿怪……妳覺得他把妳送出宮外是不要妳了,其實最傷心的是阿怪自己呀!這次統一北方歸來,他見到妳的一些改變,曾向天女姊姊自責道,身為皇帝總是汲汲忙於國政,因此疏忽了貞兒,使妳缺乏應有的照顧與關懷,不能像在一般人家中長大。但他一日為皇帝,終身為皇帝,情況不可能有所改變,他要送妳去襄陽長公主家,實是一片苦心,他說自己也心疼不已,但貞兒的未來比什麼都要重要,阿怪由衷期盼貞兒可以在姑姑家健健康康地長大,成為一名才德兼備的女子,以後也可以為宇文家出一份心力。」

「他真的很傷心很傷心嗎?我……我不討厭姑姑與姑父,我只是捨不得小馬兒……才故意說他騙人,說……討厭他!其實我真的不討厭,我很愛很愛小馬兒的,他有沒有跟妳說……他生了貞兒的氣?」宇文貞緊咬著下唇,一副悔不當初的懊惱模樣。

「沒有,阿怪這麼愛妳,把妳當心尖肉一般來疼,怎麼可能生妳的氣?他只是不斷地自責、痛苦與傷心,因為貞兒誤會他,而且不願意接受他的安排去迎接更好的未來。」楊雪舞搖搖頭,又再輕柔說道。

「什麼更好的未來?是說出宮嗎?」她輕擰纖眉,不以為然。

「是!宮廷裡的勢力瞬息萬變,阿怪今日是皇帝,但下一刻誰也不知道何人會得勢、何人會造亂,他憂心自己無法一輩子護著妳。就像之前宇文護那次,李安拿著把刀挾持著妳,阿怪如此愛妳,又怎麼捨得讓類似的意外再度發生呢?」楊雪舞不由得輕嘆,尤其是阿怪將要死去、不能成為一個庇佑你安全的大樹之後,他當然想讓毫無權勢基礎的貞兒遠離這是非之地。

「但宇文護早死了,不會有以後了。」宇文貞斬釘截鐵反駁道。

「話是沒錯,但妳能瞭解阿怪的苦心以及護妳周全的種種考量嗎?亦或是說,妳願意邁開一步,去學習如何堅強獨立、成長茁壯,以後反過來幫助如此愛妳的小馬兒,相信妳也不願做個一天到晚只會抱怨他疏忽妳,還有跟他唱反調的調皮公主吧?」楊雪舞認真看向她,眼眸裡充滿了對她藩然醒悟的期待。

宇文貞臉上一紅,她從小養尊處優,模樣又生得可愛、處處受人稱讚,幾乎沒受過什麼氣,甚至覺得小馬兒對她的包容與愛護都是應該的。她現在都快十二歲了,在天女姊姊眼中竟是個長不大的調皮公主,只會抱怨及唱反調!

但仔細想想的確如此,自小馬兒伐齊歸來之後,她竟從沒給過他一次好臉色看,只顧著想他是如何虧待自己、忽略自己,她憑什麼如此?她曾經給過辛苦治國的小馬兒什麼幫助嗎?她真的對得起如此愛護她的小馬兒嗎?

「貞兒……貞兒不知道!貞兒要好好想想!」宇文貞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隨即從軟墊上起身,從書房裡朝外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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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陽月裡,天氣高朗、萬里無雲,微熱的晴空下幸得陣陣涼風彿來,沁心宜人。

皇宮近郊處,一處油綠如茵、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一隻上頭繪著貌似鳳凰圖樣的紙鳶,正乘著時而輕柔時而強勁的涼風,不停向上攀升。

緊緊抓住紙鳶另一頭的,是名個頭嬌弱的青春小姑娘,旁邊有三四名宮女,跟著她七手八腳地把繫著紙鳶的細繩索牢牢抓住。圍在一旁的還有多名太監隨侍,更遠一些,數之不盡的帶刀侍衛一層層昂身豎立,分紋不動。

隨著紙鳳凰越飛越高,眾人的歡呼聲也響徹雲霄。

不一會兒,風勢轉弱,鳳凰紙鳶的攀升在空中戛然而止,再沒多久,鳶身直直落下,掉在一棵枝繁葉茂、盤根錯節的參天樹梢上。又是一大聲小姑娘的哀嚎驚呼,七八名侍衛急忙卸甲捲袖,能徒手爬上樹幹的,能取繩索刀具設法攀登的,無不勤奮不懈。

原來僅聞鳥啼蟲叫的斑駁樹影下,瞬間鬧成一團。

不遠處另一棵蒼翠繁茂、樹蔭遮天的古樹下,宇文邕跟楊雪舞正端坐蒲墊上,面帶微笑地望著眼前這一幕。身旁的多名宮女搖曳著特製的編織蒲扇,一旁隨侍糕點鮮果,更遠處的一間簡陋棚架下,有幾名樸役正在燒水煮茶。

宇文邕手持白玉茶盞,一杯清冽茶湯下肚,頓覺香氣高雅,餘韻渾厚,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閒是人生最愜意不過之事,他不禁微瞇雙眼、深吸一口芳香自然之氣,深覺此刻便是如此愜意吧!

「貞兒說,她願意下個月先去襄陽長公主那兒長住一段時日看看。」楊雪舞拿起同樣的白玉茶盞,沒立即將這杯上好的中焙春茶喝下肚,而是就著邊緣多嗅香了幾下,再品嚐幾口後緩緩道:「條件是,你至少一個月要去看她一回,若是遇上事忙,也必定要記得捎信給她。」

「真是個好消息!」宇文邕輕輕看了她一眼,眸中帶了些不易察覺的喜悅以及真摯的感激。他近來已逐漸感受到宇文貞的改變,不論是個性還是脾氣,亦或是對人事物的看法。

那個憤世嫉俗、怨天尤人的小公主慢慢不見了,她真的長大許多,變得懂事成熟,開始會為人著想、體貼他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最近才突然改變,他當然明白是誰的影響、誰的功勞。

儘管他從沒責怪過小公主對他說話的語氣傲慢以及失禮,當他第一次看見這孩子面帶愧疚地奔向他面前,低著頭向他說對不起、對不起……說個不停,然後撲在他懷中放聲大哭之時,心中的感動無以名狀。

他感覺自己與貞兒這些日子以來的誤會與隔閡瞬間消散無蹤,他是如此地愛著這個孩子,而這孩子也愛他。

這種難以取代的親情足以勝過世界上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