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彷若替身

今日天氣不錯,日朗風清,清晨吹來的風帶著清淨爽朗,輕拂在臉頰上,冷涼而不蝕骨。剛上完早朝的宇文邕,迎著一道道爽風,在一干隨從的緊隨之下,搭著步攆回到了御書房,準備繼續埋首於政事當中。

房裡案桌的一旁站著兩名侍史,一名正在硏墨,一名正在整理大臣們新呈上的一批奏摺。朝裡每日上表奏摺的數量雖多,也不至於到難以負荷的地步,但因為宇文邕總是深入親硏每件重大議事,不假手於丞相或尚書,是故可以想見每日的操勞。

此舉雖保得政治清明、國力繁盛,卻也太過勞神費力。

宇文邕輕嘆了一口氣,隨即在案桌前坐定,他一手攤開欲觀詳的奏摺內容,另一手的半掌則蓋在自己的太陽穴旁搓揉著,似是有些疲累。

此時遠在房門旁隨侍等待的宮女之中,有一人走了出來,靠近案桌輕聲道:「皇上若感不適,還是讓奴婢來揉摩經絡吧!」

是那個宮女這麼沒規矩?膽敢叨擾朕的思緒!宇文邕不悅地抬起頭看,正迎上一張精緻的鵝蛋臉對他投以真切的關懷眼神,他楞了一下,貪婪地流連在那道眸光之中,移不開眼。

「皇上萬福金安,醫女端木琅失禮了!」楊雪舞躬身行禮。都怪以前阿怪太寵她,這重生後四個多月,她到處向上位人行禮的次數,好像比以前待在皇宮時的大半年還多上好幾倍。

「原來妳已經來了!從今日開始,妳就專職負責朕的湯藥服侍。不過,從堂堂太醫署的一名醫女化身為一介低微宮女,妳可否感到委屈?」宇文邕終於移開目光,內心越發地對這個女人有好感,才見她不過兩次面,已經希望每日都能看到她,看到那對眼神。

「不會。」楊雪舞簡單答道,對她來說,探知阿怪的病情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當醫女還是當宮女對她來說沒有什麼分別。

宇文邕聽完回覆,將視線重新移回眼前的女人身上時,才發現她已經全然換了個裝扮。

當看見楊雪舞以端木琅的外貌蛻下醫者的素淨青色長袍,而穿起皇宮內一貫的藍衣宮女服飾,梳上簡單的雙環髻,站在他面前時,宇文邕直覺的感想是,這女人穿起裙裝是變得嬌媚些了,但實在是不適合宮女這般平庸的打扮,她若穿上一般的紗衣羅裙,不知道會是什麼模樣。

想到這兒,宇文邕自己輕咳一聲,斂了心神,似是制止這種想法繼續在腦海裡打轉。

「臉上有什麼東西嗎?」楊雪舞傻傻地直往自己臉上摸,疑惑道:「不然皇上為何一直看著奴婢,還是這身打扮很奇怪?」她低首轉頭望望周身,今早她穿上一身以前常見的宮女服飾時,自己也感覺彆扭的緊。

「沒什麼,妳的這套衣裳比前幾日那套好看。」他收回熱烈的視線,頭也不抬,垂首看向手上的奏摺,回以淡淡的一句評價。

楊雪舞對他如此的冷淡態度有些不悅了,心想阿怪這話算的上是讚美嗎?他到底是說衣裳比較好看,還是說人呢?不由得在心中嘀咕著:臭阿怪,這些日子沒有雪舞在你身邊教你些人情義理,說話又越來越不坦率了。

她一時忘記自己的身份,沒有想太多,忍不住就回嘴:「你若要稱讚我,為什麼不直接說我好看就好,還要這般拐彎抹角,知不知道姑娘家很在意這種事。」

話才剛說完,楊雪舞的臉都發綠了,她竟然對阿怪用對朋友般尋常的語氣說話,這端木琅可不是楊雪舞,哪有立場說這種話,這宇文邕也不是平時的阿怪,他是隨時會砍人頭的皇帝啊!

聽到端木琅的話,宇文邕一時也充滿驚訝,不過他隨即點了下頭,用道詭異且滿是邪魅的眼神打量著她:「妳很大膽!不過很有意思,朕許久沒有聽到有人敢用這種語氣對朕說話了。」

望見宇文邕貌似君王生氣說著反話的舉動,楊雪舞斂斂眉、咬咬唇,沒有驚慌失措地大跪地上求皇上饒恕,反倒有些心傷。因為她知道阿怪在想什麼,這句不知道該說是稱讚還是諷刺的話,一般人會以為是句象徵皇帝發怒的反話,不過只有她知道,這句話當然是真話,背後的意涵為何她再清楚不過。

想起自己從前與他沒有君臣距離的談話,阿怪似乎很享受那難得的敞心時刻,而她當然也懷念無比,一名當朝天子紆尊降貴地要和她做朋友,說是內心沒有感動、沒有喜悅、沒有絲毫優越感,全都是騙人的。

她在白山村從無知心的朋友,一直深深盼望著友情的滋潤,對於阿怪的重視與寵溺,她裝傻充楞刻意將它昇華成友情,心裡其實珍惜無比、點滴在心。就連她的第一個朋友——「美女姐姐」四爺,似乎也沒有給過她如此深刻、如捧在手心上的珍視感受。

唉!想到四爺,不知道他現在人在何方,是否還默默承受著失去她的打擊,她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臉色驀然有些發白。

「端木琅,妳在想什麼?怎麼不說話?」宇文邕清楚看見她咬唇發楞的模樣,但是他沒有生氣,只是感到奇怪。這大膽女侍,失言得罪了皇上沒有立即賠罪,只顧怔怔想著自己的心事,還露出一副傷心難受的模樣,到底怎麼回事?這讓他對這女人感到更加好奇了。

「沒什麼,奴婢不敢多想,奴婢初來皇宮不懂禮數,方才又失言了,還請皇上恕罪。」楊雪舞沉溺在如絲般飄忽不定的思緒之中,瞬時被男人略帶嚴肅的一句話拉回現實。

她屈膝一跪就要低頭來個大叩拜謝罪,立即被宇文邕高高抬手阻止。

「行了,行了,不用拜了,站起來,朕沒說怪妳。」看到回復一派奴婢禮節的端木琅,宇文邕微皺了下眉頭,有些意興闌珊。

他在腦中迅速做了些盤算,不知為何,他渴望看到這個女人真實的一面,他有個預感,這個有和楊雪舞一樣眼神的女人,說不定在許多方面也會與雪舞有相似之處。

但是,他自己也不明白,這個想法到底是要做什麼,就算是相似或相像得分毫不差,那又怎麼樣呢?眼前這個女人畢竟不是雪舞,不是就不是!望著她追尋雪舞的影子,太蠢了!蠢到簡直不像是他宇文邕會做的事。

他明知如此卻不可自拔,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從案桌旁站起身子,對端木琅說道:「妳這個……奴婢,跟朕去一個地方。」

「是,奴婢遵命。」楊雪舞望著宇文邕種種不符常態的舉止,心中有些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