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貞兒

一個晴朗的午後,白雲似蒼狗飄動,微風拂拂吹來,夾帶透徹清香,花園裡綠葉新裝,粉花映著青牆黛瓦,暑意怒放。

趁著宇文邕在宣室殿與大臣商議正事的空檔,楊雪舞獨自一人待在御書房裡替他整理奏摺。

突然間,一抹輕盈的身軀,丢丢秀秀地走了進來。

「天女姊姊,是妳回來了嗎?」一個小姑娘趁著宮女不注意偷溜到御書房來,望著楊雪舞的背影高聲問道。

這句稚嫩可親的呼喚她再熟悉不過,語聲中還充滿濃濃的重逢喜悅,令楊雪舞聞言震驚之餘,頓時感到愁緒滿懷,幾乎待在原地無法動彈。

身後的小人兒卻一把衝了上來,以炙熱的溫情環抱住她的後腰,撒嬌似問道:「天女姊姊,妳為什麼不理貞兒?小馬兒也真是的,明明天女姊姊回來了也不跟貞兒說,只顧著叫妳幫他處理政事,都不知道貞兒有多麼想天女姊姊!」

楊雪舞因感到悲傷而隱忍地閉了閉眼,長長的眼睫毛微微顫動著,帶出杏仁美瞳中無奈的溼潤,眼角終於禁不住蓄集而滴落下一粒淚珠,她兀自忍耐著,不因更多的感觸而激發出更多的涕泣汍瀾。

她當然記得了,她怎麼可能忘記這個小公主?她心愛的貞兒!

在從前那些楊雪舞以為四爺已經服了毒酒死去,而留在周國療傷待產的日子裡,除了阿怪的溫柔體貼、以禮相待之外,就是貞兒的天真無邪、活潑可愛,深深撫慰過她受盡創傷的心。

但是,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小公主心目中的天女姊姊了。儘管她的魂魄還在、心思不變,樣貌及身分卻不再是小公主熟悉的樣子!

楊雪舞迅速以衣袂抹去淚珠,接著從自己的腰上牽過宇文貞環抱著的小手,同時轉過身來對她明媚一笑道:「小姑娘,妳認錯人了,我可不是什麼天女姊姊喔!」

宇文貞直盯著轉過臉來的女子模樣,有些失望地彎下嘴角,片刻又再噘起嘴怒問:「大膽!妳是何人?怎麼在小馬兒的書房裡?小馬兒不喜歡雜七雜八的女人亂碰他的案桌,連宮女也不行,妳不知道嗎?」

楊雪舞沒有驚慌、沒有失措,她笑笑地半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宇文貞的齊平,才溫和慈愛地解釋:「小姑娘,妳誤會了!我名為端木琅,是小馬兒皇上新冊封的修儀,也是小馬兒叫我在這兒幫他的忙,可沒有私下亂碰案桌喔!我覺得妳很可愛,可以問問妳的名字,與妳做朋友嗎?」

這下換成是宇文貞驚得睜大雙眼,她以一身華貴的小公主服飾出入宮廷,少有人會不長眼敢對她不敬與冒犯,更是少有人會不卑不亢、以如此平等的語氣與她對話了!

除了以往的天女姊姊楊雪舞,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有人敢跟著她一起把皇上喚作小馬兒,第一次在皇宮裡遇到有人敢不畢恭畢敬、忌憚猜測她的身分,還要出聲與她一起做朋友。

她晃了晃自己的小腦袋瓜子,滿臉疑惑,這個新封的修儀娘娘到底是裝傻充愣、逢迎巴結,還是秉性純良、真心一片呢?

「不回話?那就當妳答應與我做朋友了好嗎?要不要與大姊姊一起玩遊戲呢?」楊雪舞直望著宇文貞稚嫩白淨的臉龐與清澈渾圓的大眼睛,自信誠懇地詢問著。

宇文貞雖然長大了不少,畢竟還只是個十一歲大的孩子,馬上就脫離自己狐疑的思緒,改以一副興奮開心的表情認真答應楊雪舞的邀請。「嗯,好啊!好啊!太棒了!貞兒要跟修儀娘娘一起玩!妳都不知道貞觀殿裡那些宮女們有多無聊,老是怕東怕西的,嬤嬤們也只會管我吃飽了沒、穿暖了沒,都不跟我一起玩!」

楊雪舞在聽到「貞觀殿」時故意投以一副驚訝的面容,隨即以一派正經的模樣躬身行禮:「妾身不知道殿下是宇文貞公主,失禮之處還望殿下恕罪。」

「罷了!罷了!方才我也不知道妳是誰,還對妳兇,這下子算是扯平了!何況不是有句話說不知者不罪嘛?」宇文貞揮揮手,一臉不在乎道。

皇族子女從小就背負著工書畫、善琴藝,上文下武樣樣精通的壓力,像貞兒這樣正是貪玩的花樣年紀,平時可以玩耍的時間卻不多,貴為公主之身的她,平時不是在學字習畫、背誦經書,就是在練琴。

想到眼前這個初次見面的親切修儀主動要與自己玩遊戲,宇文貞感到高興極了,不由得對著楊雪舞湊上她充滿熱切眸光的一張小臉,天真問道:「倒是端木修儀剛剛說要跟貞兒玩什麼遊戲?貞兒好期待啊!」

楊雪舞對著天真可愛的小女孩露出燦爛的笑容,溫柔道:「此處是御書房,我們可不能玩些過於激烈的遊戲,以免把折子都給弄亂了!這樣吧!反正這兒的文房四寶最多,咱們就來玩妳畫我猜的遊戲如何?」

宇文貞乍聽之下有些微楞,隨即恢復過來回覆:「好啊!」

「那妾身先來畫吧!」隨著楊雪舞在她面前取了張紙與毛筆準備下筆遊戲,宇文貞的神情略顯複雜,思緒漸漸飄遠,遙想著好久以前發生的一段往事。

四年前曾有過一段時光,小馬兒突然帶來了一位天真善良、通情達理的天女姊姊,治好了幾乎讓她奄奄一息的整身皮膚重病。雖然後來人離開了,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她又回到皇宮中住下來成為小馬兒的妃子,大大的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小寶寶。

這個天女姊姊平時帶著她認真學字習醫,為她說故事,毫無尊卑距離地告訴她好多事情,像個夫子、像個好友,卻也像個慈母一般,與她一起笑、一起玩……還帶給她畢生難忘的火樹銀花驚喜。

因為天女姊姊,她感到很快樂,她也感覺得到,小馬兒跟她一樣非常快樂。

那是宇文貞自從知道父母親慘死之後,感到人生最為快樂的一段時光。

皇后娘娘雖然待宇文貞也極好,十分關懷她,但以皇后之尊的身分加上統領六宮的職責所在,畢竟無法常常陪伴她,也難以一身的雍容華貴、蛻去皇后的尊嚴與小孩兒奔跑、嬉戲。

是故天女姊姊的出現,不單是治好了宇文貞的病,也溫暖了她的心房。

有一天,這個善良的天女姊姊突然出宮生孩子去了!然後她搬離了皇宮,住到一個叫做賤民村的地方去。更後來,不知為何,天女姊姊完全消失在人間,宇文貞竟再也沒見過她一面,甚至沒有機會道聲再見。

她滿心不悅,只好死纏爛打,想盡法子問那個成天愁眉苦臉還打算出門去打仗的小馬兒,但除了一聲聲嘆息與沉重的搖頭之外,得不到任何回應。

過了不久,她無意中發現了個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大秘密。

那日是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宇文貞仍舊改不了擅闖御書房找小馬兒的唐突習性,直直地衝進門裡去。也許是被叫退下去的宮女為避雪或取炭添暖忙碌去了,她悄悄地踏入側殿房門之時,竟沒有被任何人發現。不過當她經由廊走道靠近書房正室時,遠遠地望見長長珠簾後倚著案桌的小馬兒,面色黯然,正失神地直望著桌上一副畫,良久,直至眼角垂淚。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小馬兒,驚訝地不敢出聲。

再過了好幾個月,天氣回暖,小馬兒終於出外打仗去。宇文貞因強忍不住的好奇心偷跑進御書房,想要找到那張畫看個仔細。一陣東搜搜西找找後,她終於找到了一張被細細捲起、收藏在暗紅龍紋錦盒裡的畫作,畫中的內容讓她篤定非常,根本不擔心或懷疑自己找錯了東西。

她看見上頭畫著一名穿著黃色衣裳的清秀女子,站在滿天桃花花瓣落下而構成的雪雨之中,高高抬起一隻纖細右手,另一隻雪白玉指則輕扯著右手衣袂,長長的裙擺離了地面正隨風飄動,一副欲將輕快起舞的姿勢與模樣。

畫中女子笑容明媚、眸光靈動,似乎正直望著作畫人。

那女子面容是如此熟悉、畫作構圖是如此扣人心懸,宇文貞絕不可能認不出來,這分明就是天女姊姊的肖像,畫作的最上頭還被人用草書細細寫著二字:雪舞!

她認得那是小馬兒的字跡,更令她驚訝的是,作畫人的落款章竟也是小馬兒的名字:宇文邕。

宇文貞訝異,她不知道小馬兒什麼時候學會畫畫了?她從來沒有見過小馬兒畫人像,也無從想像他以自身之力完成天女肖像圖的艱辛。

不過她隨即想想,輕勾起唇線還搖了搖頭,心想:也是,除了小馬兒自己,恐怕再沒有人可以畫出如此栩栩如生的天女姊姊了!

不知為何,從那一日起,她便直覺認為天女姊姊不會再回來皇宮。為此,她回到自己寢宮用棉被摀住頭哭了好幾個時辰。直到眼淚停下的那一瞬間,她竟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