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端木雪舞

日子隔了沒有多久,一旨封嬪詔書由何泉送來了碧霄閣,宣告著端木琅的嬪妃身分。緊接著,成批上好綢緞、金簪銀篦、鳳釵步搖、錦繡羅裙……等賞賜,由排成一長龍的藍衣宮女們一托盤、一托盤地送了進來。

「皇上有旨,修儀娘娘兼任碧霄閣女史,不遷居後宮,且一個月後皇上出宮巡遊之行,欽點隨行陪侍。」何泉同時對端木琅傳達了幾句宇文邕的口喻。

「妾身謹遵皇上旨意。」楊雪舞恭敬回道。

何泉心想,皇上以往從未單獨帶過任何妃嬪出外巡遊,這次竟然特意帶上端木琅陪侍,實是奇舉!而近兩年來,別說曾在哪一個妃嬪宮裡留宿過了,連傳召臨幸都沒有。不久前,皇上不但在碧霄閣用膳留宿,還在留宿過後馬上將端木琅封嬪,這件事已迅速在後宮裡造成震撼。

加上據宮人在皇宮裡流傳的小道消息,說是當晚皇上與端木琅徹夜把酒尋歡,直到清早兩人都還衣衫不整地纏綿著,可見這修儀娘娘果真是皇上目前的心之嬌寵。

何泉因此熱心異常,想要跟這名當紅妃子攀上交情,不但叨叨絮絮話講個沒完,又耳提面命般提醒著端木琅所有該做、該注意的事情,甚至連皇上的喜好、如何討好皇上的媚功都一併傳授幾分。

儘管楊雪舞對這些事沒有絲毫興趣,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只顧著在腦海裡回想方才那句「不遷居後宮」的口喻,心中感到歡喜。

「奴才再度恭喜修儀娘娘封嬪之喜!怕皇上怪罪奴才沒做提醒,所以話多了,請勿見怪。這五名宮女是皇上的賞賜,以後就留在娘娘身邊服侍照應著,還請娘娘務必快去梳裝打扮,換上賞賜的宮裝,若皇上即刻召見,也才顯得正式不失體統。」臨走前,何泉的話還是一點兒也沒減少。

「是,感謝何公公關心提點,這點小禮還請笑納。」轉眼間楊雪舞已分了賞賜裡的一塊璞玉轉送給何泉作為打賞,其實意下更是打發,趕緊送走了他和身後一干太監宮女。

接下來,楊雪舞遵從何泉的提醒,任由新來的幾名宮女簇擁著她以及大批賞賜,回到閣裡閨房更衣。

「修儀娘娘皮膚白、身材玲瓏有致,容貌又秀麗柔美,身著皇上賞賜的華服一定驚為天人。」閨房裡一層層的幃幔正隨風輕搖,薰香淡煙緩緩飄動著,幾句宮女們的交談言笑,伴隨隱隱玉器金屬的敲擊聲,端木琅已被換上全新的裝束風貌。

楊雪舞攔鏡自照,鏡裡的人物身著一襲淡紫色繡百花圖宮裝,長髮被束以高髻,髻上覆著雕花華勝,髮側插滿金鑲步搖、寶石珠簪等裝飾,美得令人心動驚嘆,卻是陌生地讓她感到驚慌。

她此生都要以這副端木琅的身分樣貌活下去了吧!這姑娘原是一個齊國選妃秀女,如今順利成為宮中妃嬪,也算是替她完成遺願了,而且嫁給宇文邕還比嫁給高緯不知好上多少倍。

那她嫁給的這個男人呢?不久前他故意喝醉酒,卑微地想見上楊雪舞一面的願望,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她早知道這男人的深情無悔,今生今世都償還不了,卻沒想到會欠下更多,多到再也不可能還清。

這身軀體不是她的,如今她也無法決定其歸屬去留,但裡頭所裝的楊雪舞魂魄,如果能令阿怪感到快樂,她又何須吝嗇?

楊雪舞心想,如果在這短暫的時光中,自己待在端木琅的身子裡做個假雪舞陪伴他,或許能讓他彌補些許遺憾。   這應該是阿怪死前最大的願望,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夠給、願意給的。

楊雪舞閉上雙眼,在心中默默問道:四爺,你和平安過得還好嗎?如今雪舞那兒也去不成,如果選擇報恩,相信四爺應該不會怪雪舞的吧!

她在鏡前撫了撫一頭的珠光寶釵,默默在心中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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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御書房】

「奴婢參見皇上!」楊雪舞接到宇文邕的傳召之後,立即前來御書房。見到長長案桌前的宇文邕早抬著頭以一副好看的俊朗笑臉直直相望,似乎是正在刻意等著她,竟莫名感到有些害臊。

自從有端木琅開始相伴的日子以來,不知是宇文邕終於鬆弛下心神,也不再鎮日埋首於政事之中,願意好好休息的緣故,還是因為心裡的空虛被默默注入一道暖流,逐漸好轉的心情影響了身子狀況,總之毒病一直沒有發作。

即使是他前些日子貪杯喝醉了一回,很慶幸地,隔日連咳嗽也沒來一聲,讓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阿琅,不是要妳別自稱奴婢了嗎?」宇文邕認真對她命令道,語氣卻是溫柔和氣。「朕都已經封嬪,妳可以自稱妾身、阿琅、我、小女子……什麼都可以,就是別稱奴婢了,這讓朕聽著不舒服。」

楊雪舞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似是在做著什麼打算,馬上出聲說道:「阿琅聽說君無戲言,上回皇上酒醒之後說任我想自稱什麼都可以,說的可還算數?」

「當然,這是朕私下對妳特別的賞賜。」他微笑回應。

「那我可以自稱……雪舞嗎?」楊雪舞直接大膽地提出要求。

宇文邕大吃一驚,疑惑道:「阿琅,為什麼要這麼做?妳不介意被朕當成別人的替身嗎?現在連名字都……」他沒想到端木琅會這般自願地被他當作別的女人看待。

「不過就是個名字嘛,阿琅覺得這名字挺順口好聽的啊,最重要的是皇上聽到這個名字的表情特別柔和,阿琅相信皇上若每天聽阿琅喊著雪舞,一定會感到很開心。」楊雪舞輕鬆自在地說道,她其實也很想要回自己的名字。「不過只怕……皇上會覺得阿琅此舉冒犯了天上的雪舞姑娘。」

宇文邕搖了搖頭對她說:「這倒不會,要說冒犯也是朕先開始的,嗯,朕這便答應了。」

「是,那阿琅以後在皇上面前不但自稱雪舞,還改名成端木雪舞,讓皇上也叫我雪舞好不好?」空氣在一瞬間凝結住,宇文邕有些漫長的沉默,讓楊雪舞幾乎後悔自己提出的要求。

「咳咳!」但片刻後宇文邕便做出了回應,他故作咳嗽像是要提醒自己的冷靜、掩飾心底的驚喜。「雪舞,朕也覺得這名字取得很好,端木雪舞,更名有功,朕賜妳上等綢緞三匹、黃金十兩。」

楊雪舞心想,更名有功?賞賜?這名目是什麼跟什麼?!真虧阿怪想得出來。

「那雪舞就謝謝阿怪的賞賜了。」她說完後,俏皮地朝他一笑,許久前宇文邕與楊雪舞相處的某一幕情景就這般躍然而出,與眼前女子毫無阻礙地融合在一起。

宇文邕頓時身體一震,眼神失去了焦點,傻在原地。

端木琅,妳到底是誰?是上天可憐朕失去雪舞又命在旦夕,所以派來安慰朕的嗎?

「妳……妳…為什麼叫朕阿怪?」他驚訝到再也難以平復下才剛整理好的心情。

「皇上不喜歡嗎?碧霄閣那晚醉酒之時,皇上對著雪舞一直說自己是阿怪,似乎很喜歡我這麼叫著皇上,皇上叫我雪舞,雪舞叫皇上阿怪,難道皇上覺得不妥嗎?」楊雪舞彷彿故意要快速與他拉近距離,此刻態度簡直像對朋友說話一般。

「不……不是!這樣很好。妳可否再叫朕一次阿怪!」宇文邕語聲輕柔,就像是個期待吃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再過來一些,看著朕,再叫一次。」

「阿怪!」楊雪舞再度以她熟悉的聲調喚著這個名字,直讓宇文邕猛烈倒抽了口氣,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方才那句阿怪雖然聲音不一樣,但口氣與神態幾乎跟雪舞同出一轍,讓他心中悸動不已。

看見宇文邕臉上透著難以言喻的滿足,讓楊雪舞心中直叫傻,但也覺得自己做了件對的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