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代課天女(2)

兩日後,貞觀殿裡來了一位新的授課先生。這讓宇文貞大為不悅,她本來以為歐陽先生因奔喪返鄉至少得過個大半年才回得來,內侍省要幫她重新找個適當人選也沒那麼快,沒想到才這麼幾天,她又得乖乖回去上課了。

走近書房門口,宇文貞望見一名梳了流雲髻的端莊女子背影端坐在裡頭,衣著則是一襲飄逸的暗紅繡花宮裝。她不禁皺起眉心,有哪個教課的先生會是女人,而且還打扮成這副模樣?

她心下一驚,心想該不會是那個女人?腳步隨著思緒的點起同時邁開入內,一見眼前女子徐徐側身,顯露出來的側臉五官再眼熟不過,果然是那個討人厭的小馬兒新妃子。

「妳到這裡來做什麼?」宇文貞沒有忘記自己跟眼前女人結上的樑子,自然沒有給她好臉色看。

楊雪舞轉頭後站起身來,恭敬直立著,一雙眼定睛望向宇文貞,對她不善的臉色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更加仔細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那天在御書房中發生了好多事情,讓她沒有機會仔仔細細地把貞兒整個人看個透徹。後來,阿怪給了她這個機會,可以說是一向蠢善的楊雪舞最後還是點點頭、傻傻地接受了。

因為她想念這個孩子,就如同想念平安一般,恨不得能飛進她這幾年的世界中,張開雙手為她擋風遮雨,在她孤單的時候擁她入懷,同時在她耳畔輕聲安撫著:天女姊姊愛貞兒,小馬兒愛貞兒,所有人都愛貞兒,沒有人不要貞兒!

最好的時機已經錯過,她現在能做的只是全力彌補,更何況為了貞兒為了阿怪,她得努力盡其所能做到最好。

但楊雪舞也感到擔心,她們倆初次見面的發展如此糟糕,想要貞兒接受自己,甚至對自己敞開心扉,談何容易?為了能一次強烈地引起貞兒的注意,以駁回些許好感,楊雪舞努力回想那天貞兒說過的話,想了個孤注一擲的方法。

「我是來當貞兒的代課老師,還有送給貞兒一個禮物。」楊雪舞不再稱呼貞兒為公主,也不再謙稱自己,一切稱呼都如同她以往與貞兒相處一般。

宇文貞聽她這麼說話當然更不高興,正要雙手插腰大肆發作之時,突然間,全部的目光都被眼前之人手上的東西緊緊攫住。

「妳⋯⋯妳怎麼也知道這個東西?火樹銀花分明只有貞兒的天女姊姊才會做!」她望著楊雪舞手上拿著幾個以竹筒做成的熟悉物品,情緒有些激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的,火樹銀花其實在《抱朴子》一書中有相關記載,只要是鑽研過道家方術之人也多半知情。」楊雪舞知道自己已經引起貞兒的好奇心,從容不迫地回道。

「真的是這樣子嗎?貞兒還以為火樹銀花是全天下獨一無二的。」她的眼睛沒離開過這幾個小小的竹筒,立即快步上前將它們全拿在手上端視著。「那為什麼修儀娘娘那日在御書房答不上火樹銀花的謎題呢?」

「我當時是真的沒想到,後來聽妳提起天女姊姊的火樹銀花這些字眼,才猛然想起自己曾在書中看見過。所以我是真的輸給了貞兒。」楊雪舞謹慎回道。

「原來如此!貞兒以前看過天女姊姊動手做這樣東西,過程很不簡單的,修儀娘娘好聰明,竟然也會做!」宇文貞終於對眼前女人展開友善的微笑,說話也不再怒氣沖沖。

「火樹銀花是賠罪的禮物⋯⋯」楊雪舞小心翼翼地試探性詢問:「如果說,我現在對貞兒下跪,並且補足了那十個大響頭,貞兒願意不再生我的氣了嗎?」

「咦?不⋯⋯不⋯⋯不用了啦!貞兒沒那麼壞心眼,那日的事只是一時氣不過。過去的事情就算了,貞兒不生氣了!」宇文貞喜不自勝地抱著那幾筒火樹銀花,如獲珍寶,本性善良的她畢竟只是個孩子,所有怒氣早已煙消雲散。

楊雪舞聽到宇文貞這番回覆後相當高興,正如她所料,這孩子本性不壞,更不是個咄咄逼人的難纏角色。

「阿琅感謝貞兒的寬宏大量,時候不早,請貞兒入座案桌吧,我要開始上課了!」雖然得到宇文貞的些許好感,楊雪舞不敢大意,畢竟她要打開對方心結的任務相當艱鉅,眼前首先要辦的還是藉上課之便與她培養出感情吧!

故她對宇文貞正經八百言道:「阿琅受皇上之命暫代歐陽先生教職,實感惶恐。我才疏學淺,非飽讀儒學之士,自知比不上歐陽先生,但也沒少讀過書,認字習字的功夫不差,也因身為醫女,對人體穴位與養生祛病之術小有心得,請問貞兒是想與我學寫字背經呢?還是想學醫術呢?」

「我想學醫術!」宇文貞毫不猶豫答道。

「學習醫術其實不比背誦經書來得輕鬆,貞兒可要有心理準備!」楊雪舞點點頭對她提醒道。

「這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貞兒以前早就學過了!」她的嘴角微勾起一絲得意之色,雖然幾年前跟著重生前楊雪舞背過的眾多人體經絡穴位,她早忘得一個不剩,但要重新拾起這門與天女姊姊相關的課程,心中無來由冒出許多期待與欣喜。

「那阿琅就來為貞兒上課,介紹醫道之本穴道,學穴道之前首要熟悉經絡,「黃帝內經」中指出,經絡可以控制人身,具有決生死、治百病、調虛實之用,也可以說人的一條性命能否平安健康地存在,完全要看經絡系統是否正常,一個人如果生了病,他的經絡必定是出了岔子,要治療也必從此處著手。咱們來看,經絡系統共有奇經八脈與左右對稱的正十二經脈,聯絡各穴道,其中最主要的有十四條經脈循線行於人全身,這十四條經脈分別為任脈、督脈、手三陰、手三陽、足三陽、足三陰,而經脈的許多分支,稱為絡脈。……而人身以穴道養生治病之法包含按摩、推拿、刮痧、針灸、拍打……」楊雪舞滔滔不絕地述說著醫理。

好一段時間,宇文貞直望著楊雪舞講課時的神態,耳中聽著她教課的內容、說話的用詞語調,勾引出她模模糊糊的記憶,連她自己也不明所以,為何對眼前之人出現一種熟悉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又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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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裡,宇文貞迫於現實,每天都得與楊雪舞見面,也非得與她相處好一段時間。

她慢慢發現,眼前這個女人的說話、個性,以及對事物的瞭解與態度,甚至是給人的感覺,在她模糊的記憶中,都與以前的天女姊姊好相似!

而且老實說,她的人並不壞,為人親切好相處,也沒有什麼惹她不快的地方。

想著想著,縱是不太情願,也沒有那麼討厭了!

宇文貞總算勉強接受了這個叫做端木琅的女人成為她新授課先生的事實,卻仍動不動就出個小難題、惹個小麻煩,來試試這個原先是醫女的小妃嬪,除了醫術還有什麼教她的能耐。

楊雪舞對宇文貞故意為難她的事情不以為意,反而藉解決難題為由刻意抽出更多時間待在貞觀殿,想要觀察宇文貞的生活環境,想要伺機多與她聊聊,關心她內心的想法。

其實授課並不是主要重點,楊雪舞也只是教貞兒寫字,還有認識人體穴位及養生祛病之道,就如同她以往教授的一般。

在取得小公主初步的信任之後,她所著重的,也是比一般老師做的更多的,則是一直陪伴在貞兒身邊,對她說說人生道理、講講有趣故事、分享喜怒哀樂。當然,也陪著她東奔西跑地嬉戲、摺紙、追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