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那一夜

「阿怪!你醉了,真的不可以再喝了!」看見宇文邕如此不要命地灌酒,楊雪舞急吼阻止,一不小心便喊出了阿怪之名。

聽到她叫自己阿怪,宇文邕滿臉通紅露出滿足的微笑,傻傻說道:「妳說什麼?雪舞?妳是雪舞嗎?妳終於在朕的夢中出現了,妳可知,阿怪等妳等了好久……」他微笑一會兒之後竟轉為嚎啕大哭,身體激動地顫抖不已,完全停止不下來,撕心裂肺般大喊:「雪舞,朕好想妳,朕……好……愛妳!」

楊雪舞聞言無法不淚流滿面,她的內心滿是感動,這感動卻也充滿深深的難過,這男人為什麼這麼傻?還是對她這麼癡情,癡情地讓她的心好痛好痛。如果她無牽無掛,她會使盡全力來回報阿怪的情意,但是……楊雪舞嫁給四爺了!

她只想陪這男人一陣子時間,照顧好他的身體,當作報恩,有機會她會選擇離開皇宮,去找那始終應該回去的歸宿。

她不由自主將手掌撫上這個已醉男人的臉龐,將他的面埋在自己的頸彎,溫柔說道:「阿怪,楊雪舞已經死了,死了很久,你就別再念著她,這樣雪舞的心也會很痛、很捨不得的。」

誰知眼前這男人竟然抬起頭,眼神迷濛,嘴邊喃喃回應著:「雪舞妳放心,阿怪也快死了,不超過一年,等等朕,朕就要去找妳了。」

楊雪舞聞言驚訝不已,阿怪身上的毒如此嚴重嗎?他就要死了?

他,要,死,了!不,超,過,一,年!

如此令人震驚的消息不斷在腦內充斥著,與方才飲下的少許美酒一起作用下,轟得她滿腦混沌、無法思考,顱內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幾乎便要昏去。

宇文邕即時出手摟住了她,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如獲至寶:「雪舞,朕不會再讓妳離開,朕要把妳緊緊抓住,嘿……緊緊抓住……哈哈!」

「阿怪你醉……」她還來不及說完話,微張的唇瓣就被一塊柔軟又溫熱的東西封住,宇文邕輕輕挪動他充滿炙熱情感的滾燙雙唇,重複熨貼著雪舞微翹的嬌嫩紅唇,一點一點地吸吮、交融,滿盛到要溢出幾乎無法收拾的濃烈情意,就這麼從宇文邕身上,藉由兩人緊緊相貼的那一片接觸,傳遞到雪舞心中,沉重地幾乎要叫她承受不住。

巨大的打擊、酒精的作用、濃烈且吻到令她暈頭轉向的激情、深夜的疲憊……,不一會兒楊雪舞便失去了意識,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夢中,她追趕著前方一個高大男子的身影,那是四爺,四爺啊!等等我,那個背影的臉微轉過來,柔情望向她,卻沒有停止向前飄移的速度,越走越遠……

後方另一個挺拔的身影忽轉而至,不停朝她身後移來,那是阿怪,阿怪啊!你來了?阿怪的臉深情望向她,漸漸地越移越近……

身子猛烈震了一下,楊雪舞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竟然窩在醉倒阿怪的毛皮大氅裡,兩人以曖昧的姿勢抱在一起取暖熟睡,天色已亮,他們就這樣在軟塌上莫名其妙睡了一夜。

回想昨晚情事,她滿臉通紅,心中卻暗喜是自己先醒過來,不然被這個難搞的醉鬼皇帝看到如此情景,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該把臉藏到哪裡去?

楊雪舞想著自己得趕快起身,整理下一身沒寬衣因而睡到微皺的衣裳,並梳理淩亂不堪的一頭長髮,裝成沒事發生的模樣。她還擔心自己有些微腫的櫻唇會不會看起來太明顯,都怪這個男人酒後胡來一通,她再也不要陪他喝酒了,絕不!

她用了點力,拉開大氅,盡可能不吵醒人地扳開宇文邕抱著她的手臂,一個翻身往旁邊滾去,卻好死不死滾下了軟塌、撞上眼前的案桌,然後案桌上的杯盤嘩啦啦地墜下地來,發出巨大清脆的響聲。

在清晨公雞的啼聲同時叫喚下,這聲音尤其震耳,不一會兒,住在碧霄閣上上下下十來個宮女及女官就這麼衝到這間閣室的小廳之前,張大眼望著他們兩人。而當楊雪舞甩甩頭使力站起身,動手揉揉自己紅腫的額頭時,看見這麼多人站在小廳前,不禁嚇傻了眼。

下一刻,一聲巨大的喝令更是讓在場全部人心驚膽跳、奪門而出:「看什麼看!再看朕把妳們眼睛全挖出來!滾!」

一整廳的人瞬間消失無蹤,只留下昨晚睡在這兒的那兩人,又同樣獨處在這裡。

望見那大吼男人的目光轉投向正坐在地上的自己,楊雪舞感到莫名的慌亂,像是被抓到做壞事的小賊一般,冷汗直流。

「昨晚,朕喝醉了!是妳照顧朕的嗎?」他看看自己敞開一半的大氅,並對自己有些酸麻的左手臂感到疑惑。

「是……是奴婢,因為皇上醉得不省人事,所以奴婢不敢離開皇上半步。」她心虛地不敢對上宇文邕的眼睛,雖然她根本沒做什麼照顧,不過說的是真話,她確實沒有離開他半步!

「這麼說,那女人是真的,而且是妳!」宇文邕以手指輕撫自己俊薄的紅唇,眼簾低垂,似在回憶著什麼事,隨即露出一臉愧咎的神情。

楊雪舞不禁心下暗罵,該死的!他竟然還記得那個亂七八糟的吻。

她心中其實氣得想找眼前這男人算帳,自己雖然移了魂、有了新軀體,但骨子裡怎樣都還是四爺的妻子。昨晚,她莫名其妙被抱、被吻,還被擁著睡在一個男人懷裡,雖然她確定自己的確沒跟阿怪發生什麼事,但是她的名節被置於何地?吃了暗虧的事情該怎麼跟他算?

她一想到這些就氣得頭皮發麻、額冒青筋。但楊雪舞無奈,這皇宮是阿怪的地盤,她無力跟他要個交代,所以最好的方法是隱瞞一切,但這男人竟然什麼都記得,讓她怎能不感到生氣?

氣到極點忽一轉念,她想到了昨天得知阿怪命不久矣的事,種種計較瞬間煙消雲散,心中冒出了強烈的難受與不捨之情,望向他的眼神添了些柔和。

但她抬眸望見的宇文邕,卻還是一臉愧咎的認真神情,不似大周皇帝該有的瀟灑,她只好先鎮定下來看看他的反應再說。

「阿琅!」宇文邕喚道。

「是,奴婢在。」楊雪舞迅速站好身子,回應他的叫喚。

「以後妳別叫自己奴婢了,愛叫什麼都隨妳。」他投來一句看似恩典的話,語氣卻低落地與話中意思毫不相符。

楊雪舞疑惑他的態度與轉變,很想好好問個清楚。「皇上?奴婢不懂。」

「謝謝妳,昨晚朕很高興,真的很高興。」宇文邕認真看向她的眼眸,緩緩說出心中的話。「但朕也該對妳說聲對不起。昨晚朕是故意喝醉,故意想將妳當作一名心愛女子的替身,朕知道這麼做對妳很不公平,但朕只是想感覺到她的存在,對她說說想念和心事。無奈她就是不來朕的夢中,只好出此下策……」

「阿琅知道,那名女子就是皇上所說的楊雪舞吧!」楊雪舞回應著這番話,心中思量他對她的這份用情,叫人動容不已。

宇文邕對她輕輕一笑,像是默認了,又說道:「那個吻是朕一時情不自禁,妳如果覺得難為情,朕願意給妳任何補償。」

「阿琅不要任何補償,只想待在皇上身邊照顧皇上龍體。」她說的的確是肺腑之言,她現在最擔心的是阿怪的性命,擔心著「不過一年」那句話。

一個姑娘平白被占了便宜卻還真心說出想待在身邊的話,令宇文邕誤會了她的想法,以為她對己有意,或是因此想對自己託付終身,無奈他想「兩情相悅」的對象是雪舞,他不能自私地耽誤這個替身的青春。

「阿琅,朕現在封妳為修儀,讓妳享盡妃嬪榮華富貴,但一……段時日後,朕會主動送妳出宮,妳可以隱瞞自己曾經進過宮的事,找個好男人嫁了。朕唯一能回報的,就是絕不會碰妳,保持妳的清白之身。」話一說完,他繫好自己厚重的毛皮大氅,轉身走下階梯,離開了碧霄閣。

楊雪舞暗嘆,自己終究還是又成了他的妃嬪,但心中沒有一絲排斥,大概是因為阿怪如此為自己幸福著想的貼心與承諾,好似他當初為庇護自己與孩子的安危所做出的假封妃之舉,讓她深深地感動著。

得知自己待在阿怪身邊不到一年後,就可以出宮去找四爺了,代價卻是面對那男人的死亡,突然間,她覺得自己沒有了獲得幸福的欣喜,只有痛如心絞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