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秘密

今日天氣清朗,天空中的浮雲卻好似在捉迷藏,忽而聚集忽而散開,在湛藍如洗的一片天空上展現儀態萬千的變化無常,這讓宇文邕心情大好,想著碧霄閣樓頂上,不知道會因此出現什麼沁人心扉的優美風光,足以讓人流連忘返。

走入碧霄閣,兩個正低頭打掃的宮女望見聖上突然駕到,驚嚇中吞吞吐吐地說出,端木女史到麒麟閣看書去了,沒有那麼快回來。宇文邕微微頷首,阻止了移身想衝去書閣傳召端木琅回來的宮女,說道:「無妨,朕也正想去麒麟閣裡散散心。」

他信步走向麒麟閣,待走入內,守著書閣的女內司見到聖上立即便要起身呼叫行禮,宇文邕抬手阻止她,望見裡頭尚有十來個小書女、小太監正忙碌地抄寫經書,還有撣去書灰、整理編目等工作,他無意打擾,輕聲示意守書內司不要聲張他的到來,只問了句:「端木女史可在?」

女內司拱手細聲回應:「回皇上,在內室第一間房中,正在讀書。」

宇文邕滿意地點點頭,自行走入內室中,卻看見裡頭空無一人,一張長案桌上倒是堆滿林林總總、數量可觀的書卷。

看來,這個端木琅真的很愛看書,他一念之下的賞賜倒是合了那女人的胃口。

宇文邕一時感到好奇,隨意翻看幾本她放在案桌上看到一半的書卷,雙手不自覺顫抖了!《考工記》、《化物總要》 、《九章奇巧》……這些有關天地萬物之理的書,不全都是雪舞的最愛嗎?

他激動地翻看端木琅擱在一旁的其他物品,正好望見一份正在抄寫書卷內容的筆書,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白紙,上頭的墨漬甚至還沒有全乾,但這字跡,如轟雷般一聲擊入他的腦內,與記憶中的她如此相似,簡直是出自同一人手筆。

宇文邕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喉頭困難地吞嚥下唾液,額旁因緊張而冒出的冷汗,聚積成滴,欲沿著髮鬢直流而下……一回頭,他望見正抱著兩本厚書的端木琅出現在內室門口,一張小嘴張成了圓口狀,張大眼直望著他,似乎正為自己的突然出現而感到吃驚萬分。

「皇上怎會出現在這裡?」楊雪舞心虛地瞄了一眼案桌上的書卷,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問道。

「怎麼?整座皇宮都是朕的,朕不能出現在這裡嗎?」宇文邕揚起眉,意味深遠地回問。

「奴婢不是這個意思,皇上想做什麼當然都行了,只是若要找奴婢,可以請宮女傳召,用不著親自跑一趟。」楊雪舞緊張地解釋,她已經感受到阿怪態度的不尋常。

「為什麼朕不能親自跑一趟,難道妳有什麼秘密不能讓朕知道嗎?」宇文邕索性邊說邊走向楊雪舞,以異樣的眼神直望著她,彷彿不斷打量、彷彿越靠越近……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做,最後僅伸手取過她手中的厚書步向案桌放下,楊雪舞也跟隨著他的腳步,戰戰兢兢地走向內室的案桌旁。

低頭一望桌案上尚未收起的筆墨手紙,她頓時明白,阿怪會這麼對她說話,最大的可能便是他看到自己的字跡了,對!一定是這樣子,這下該如何解釋才好?

楊雪舞的思緒快速在腦袋裡轉了一遍,想不出可以完美解釋的藉口。她心想,阿怪當這麼久皇帝了,難免對事情的警覺性高、猜疑心重,現在也只能順著他的意思見章行事,什麼都不點破,才有可能既不犯欺君之罪,又可以取信於他、繼續留下來照顧他的身子。

「回皇上,方才是奴婢失言。既然皇上有此雅興,奴婢這就跟福容姊姊打個招呼,先將書卷擱在這兒,一切謹聽皇上吩咐。」她拱手向前、語氣鎮定地說。

低頭便要捲收起親筆抄寫的手紙,一隻纖纖玉手卻一把被宇文邕抓住,厲聲對她道:「說!為什麼妳的字跡會跟楊雪舞的一模一樣?為什麼妳也讀天地萬物之理的書?為什麼妳有那麼多地方像雪舞?說!」

「奴婢斗膽請問皇上,楊雪舞是什麼人啊?」楊雪舞勉強露出淺淺微笑,裝傻道。

「少裝蒜了,妳是刻意模仿楊雪舞而來,怎會不認識她?有什麼目的快招出來!」宇文邕的這番話讓楊雪舞訝異,原來對於這些巧合,阿怪的心裡是這麼想的,也對,他怎麼會想到還有借屍還魂的一絲荒謬可能。

「奴婢全都招了,奴婢雖然不認識那個楊雪舞,卻是故意學她,故意接近皇上。」她依然鎮定非常地回應,沒有任何被識破手腳的惶恐,刻意而為的全盤招認讓宇文邕大為不悅。

「朕是要妳老實招出目的,不是要妳敷衍朕。」他改為伸出骨節分明的長指扣住楊雪舞的下顎,威嚇意味十足。

「沒有任何目的,奴婢只是一介醫女,有的僅是一份關切皇上龍體的真心真意,無時不戒慎恐懼、如履薄冰,而皇上若不信任奴婢,要怎麼說都無妨,奴婢認了便是。」楊雪舞不但沒有一絲害怕,反而處之泰然地像在諷刺宇文邕的無理,一雙在他心中神似雪舞的目光就這般寒意如冰地投來,似在控訴他的不信任讓人心寒。

宇文邕的心像被這目光狠狠擰緊,難受不已,他呼吸急促地再度恫嚇:「妳快說,不然以欺君犯上之名,朕可以馬上賜妳五馬分屍之罪。」

楊雪舞這才覺得事態嚴重,不禁吞了吞口水,事到如今她是怎麼說都說不清了,不如直接說實話吧!只怕阿怪又當她是扯謊,直接砍了她的頭。不過就算她真的有法子讓阿怪相信,她可以承認自己是楊雪舞嗎?她可以再度給這個男人希望卻又狠心傷害他嗎?

不管了,就這麼說吧!楊雪舞心想,自己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現在還能留下一口氣在,實是萬幸,命運要她回到阿怪身邊,一定有其用意。若他真要用這種理由殺了她,便讓他有一天後悔自己有多麼愚蠢好了。

楊雪舞默默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語帶保留地說道:「奴婢說實話!其實阿琅前世為一名叫做楊雪舞的女子,死了卻不知為何還魂到這個叫做端木琅之女的身上,而在前世的楊雪舞,是皇上的朋友。」

宇文邕撤下緊扣她下顎的手指,用力拍桌,氣憤大吼:「簡直胡言亂語!端木琅,妳在考驗朕的耐心嗎?再胡說,朕不會給妳最後一絲機會。」

楊雪舞臉上浮現萬般無奈卻又覺得理所當然的苦笑,這個不信鬼怪命運的男人果然當自己胡說,便要殺了自己。

「既然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都要殺我,我又何必再說什麼,直接認罪,你便殺了我吧!」她第一次完全除去敬詞與自稱,不求饒、不辯解,以平等如常的姿態昂然挺直身軀於人之前,帶著兼具堅毅與純淨的眼神大無畏地直視前方男人,這種勇敢無懼的態度與勇氣望在宇文邕眼裡,心中升起一股憐惜與敬意,他的情緒緩和不少,胸中的怒火逐漸平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