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眼疾

「雪舞,妳聽到朕的聲音嗎……」洪亮的聲音在跨進門檻見了眼前一群人後,突然斷了下來!「皇后?」

宇文邕此刻出現在碧霄閣也不奇怪,他見楊雪舞離去時的態度並不尋常,後來遲遲沒有回到御書房,只來了個太醫署的御醫,他覺得奇怪,眼見已時近正午,便毫不猶豫走來了這兒,想找雪舞一同用午膳。

阿史那聽到「雪舞」兩字有些刺耳,一時反應不過來,心道是不是聽錯了。儘管她感到有些詫異,見到了皇上無論如何應該先請安:「皇上萬福金安,近來一切可好?」身為眼前男人的正宮妻子,用一句「近來可好」來問候,的確是諷刺到了極點,但她的確是好一段時間沒有見到皇上一面了。

「皇后來此有何要事?若是有事要找端木琅,反正朕也沒什麼事,正好坐在一旁聽聞其詳。」宇文邕的目光轉為凌厲,直盯著阿史那,他的話在溫和中帶著一股沉重的威迫,既不與阿史那撕破臉,言下之意又警告著她:千萬別想動端木琅一根寒毛!

阿史那見了那目光心中一寒,委屈地說不出半句話來。

楊雪舞見場面似乎有些僵了,趕緊出來打圓場:「都是妾身的錯,讓皇上與皇后娘娘一直站著說話,妾身立即恭請皇上與皇后娘娘上座,命宮女奉上糕點茶水。」

「雪舞,妳不必費心思張羅,相信皇后馬上便要走了!」宇文邕吸了一口氣,嘴角勉強勾起一抹虛假的笑意,對著阿史那說道:「妳說是吧?皇后。」

他一個抬手,立即先退下了皇后身邊的一干閒人。

阿史那則從一陣恍惚中醒過來,她剛剛的確聽見皇上對著眼前女人喚她「雪舞」,這個禁忌的名字讓她的情緒立時激動無比,以一副不可思議的眼神對著楊雪舞逐步逼近,痛罵道:「妳這個陰險狡詐的女人,以為裝成楊雪舞就可以得到皇上歡心了嗎?妳是用什麼蠱惑之術迷惑皇上的?妳說?妳說!」

「皇后!注意妳的說話態度,是朕讓她做雪舞的替身,妳此言可是在罵朕?」宇文邕出聲阻止道。

「皇上!為什麼?你若想要楊雪舞的替身,妾身也可以做到的,妾身可以打扮成她的穿著、模仿她的舉止,只為了討皇上的歡心,皇上為什麼要去找別的女人?」阿史那轉為靠近宇文邕,拉著他的衣袖,懇求般哭泣。

宇文邕心如刀割,為什麼他三番四次對阿史那說出了重話,希望她對自己死心,甚至恨自己、怨自己都不要緊!但這女人仍是對他心存希望,甚至連願意代替楊雪舞的話都說出來了!

他把阿史那當成親人看待,最初惱火她陰謀殺害雪舞,幸好最後未遇害。後來雪舞都已經死了那麼久,他早就不再怪她,正因為當她是親人、為她著想,才極力把她推得遠遠的,既然他對皇后沒有情意,也不想她再對自己付出什麼,也不想讓她再為自己的毒、自己的死痛苦傷心半分。

他默默地哀怨一笑,抬首以一道邪魅的眼光看向阿史那,態度輕挑地說:「皇后似乎弄錯了些事情啊!端木琅年輕貌美、會醫術,給人的氣質感覺又和雪舞相似,試問皇后哪一點能夠比得上她呢?」

「再說……」宇文邕慢慢靠到了楊雪舞身邊,一隻手攬住其纖腰摟進懷中,讓她嚇了一大跳。「朕是真的喜歡她啊!只想日日夜夜與她癡纏,而皇后的身子,朕早沒了興趣,嘖嘖嘖!」

楊雪舞聞言又羞又驚,著急說道:「皇上別說笑了!對!已經正午時分,不如大家先用午膳,坐下來好好把話說清楚吧!」在宇文邕的緊摟下,她的心跳快得不像樣,而當男人的臉頰也靠過來貼上時,她的臉頰也紅若熟蘋了。

「雪舞,朕何需用午膳?朕的午膳一向不就是妳嗎?」他的邪魅笑容更加地誇大,一手摟緊雪舞肩頭,另一手掃進她的膝下,兩手一個橫抱,將她抬在胸前便要往二樓閣室走去!

「阿……阿怪,你不是當真要……」楊雪舞驚訝地結結巴巴提問,聲音卻全被台階後方傳來的另一句怒吼聲掩蓋住:「皇上,你竟當著妾身的面這樣做!你還要把妾身的心傷到什麼樣的地步?」

「既然都那麼傷了,就不要再對朕抱著任何希望,永遠記住!我們之間只剩下名分,情意一絲不存。」他面無表情地說完這些話後,又當著阿史那的面低下頭吻了吻楊雪舞的臉頰、嘴唇,才故意親暱說道:「雪舞,朕真的餓了,咱們趕緊上妳閨房飽食一頓!」

語畢不再看阿史那一眼,也不再聽任何低聲啜泣,直接將雪舞抱到二樓閨房去。

楊雪舞渾身僵硬地動也不敢動一下,以她的聰頴機智,也已經發現現在大概是個什麼狀況,她心疼阿怪的一片苦心,是故也就百依百順地任他對端木琅的軀體胡來。

她在心中自暴自棄地大喊:四爺,雪舞沒有對不起你,這身子是端木琅的,是阿怪對不起阿琅了!但是,她也害臊,為什麼那些感覺和悸動都要她這個楊雪舞來承受啊?

阿怪,你這個大色狼!

這句話楊雪舞罵不出口,因為才剛走上二樓閣室,她就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液體掉落在自己鎖骨處的肌膚上。她的心突然覺得好痛,幾乎便是眼前男人正在忍受的同樣心痛。

然後,她便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任他將臉埋在自己身上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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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宇文邕這個堂堂皇帝沒有準時用午膳,卻待在一個女子的二樓閨房裡,躺在她的床上。這個女子是楊雪舞,她的床不算小,但也不太大,此刻她也待在宇文邕的身邊,兩人肩並著肩,以這般有些曖昧的仰臥姿勢躺在一起。

「雪舞,還要多久?朕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宇文邕有些慵懶地問。

「就快好了,再等等吧!別這麼猴急嘛!」楊雪舞伸手壓下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爬起身的動作,一邊嗤嗤地笑。「雪舞不想讓你明日早朝時見不了人。」

「朕是男人,有什麼關係?倒是妳,紅得都讓朕心疼了。」他語聲軟軟,顯示了感到心疼的真意,直讓臥在一旁的楊雪舞心中穿過一道暖流。

閨房的房門沒有關上,一陣輕巧零碎的步伐聲穿過幃幔傳來,伴隨著一句柔軟好聽的提醒:「皇上、娘娘,午膳已經從御書房轉送過來,請⋯⋯啊!對不起!對不起!奴婢冒犯了⋯⋯」

綠荷看見眼前景象,緊張地打翻手裡托盤上的茶水,她沒想到會看見皇上跟娘娘一起睡臥在床上的畫面。但是娘娘沒有吩咐不能入內啊,而且房門還半開著⋯⋯

楊雪舞睡在裡側,立即坐起身來揮手大喊:「綠荷,沒事,我跟皇上只是在治療『眼疾』,沒什麼不可見人的。」一塊錦帕同時從她的臉上滑落至地。

宇文邕也在床上坐起身,拿下覆在眼睛上的東西有些疑惑道:「這溼漉漉的錦帕真的有用嗎?」

綠荷見狀噗吱一笑,楊雪舞也強忍住笑意,趕緊使個眼色讓她噤聲,回道:「咳!當然有用了,我娘親說,女人啊,不,是所有人啊,若是患了淚流不止的頑強眼疾,只要在眼上舖張濕布敷敷,隔日眼框就不會紅腫了。」

「不過為什麼,雪舞妳也突然紅了眼眶呢?」宇文邕直盯著楊雪舞的眼眸問道。

「我也得了這眼疾啊,搞不好便是阿怪傳染給我。」她笑臉盈盈,打算胡謅一通掩飾過去。

「原來是這樣啊!」宇文邕對她笑著,那笑容並不夠開朗,沒有傳達到眼眸深處,他轉頭命令道:「綠荷,妳先去廳上候著,朕與修儀娘娘待會兒便過去用膳。」

「是,奴婢告退。」綠荷轉身離去。

「你想幹什麼?」看見宇文邕的身子慢慢朝她靠近,楊雪舞本能地有些抗拒,不禁朝後稍微挪了挪身,畢竟他們兩人現在可是在「床上」啊!

「告訴朕,為什麼也哭了呢?」他當然沒有如色鬼般突然撲上身,而是靠近雪舞的身邊,近到能將手指頭撫上她仍舊紅腫的眼眶。

「我⋯⋯」她知道這件事瞞不過他的眼睛,於是說道:「因⋯⋯因為想家啊,阿琅獨自一人進入齊國皇宮,後來又被帶到周國來,離鄉背井好幾年了,想家時掩面痛哭也是人之常情。」

「那雪舞…」宇文邕輕嘆一口氣,溫柔問道:「⋯⋯阿琅的家鄉在哪裡呢?」

楊雪舞頓了一下,不能說白山村,不能說蘭陵王府,於是她想到一處地方,那是四爺最可能待在的地方:「洛陽,阿琅的家鄉在洛陽,一直都很希望能回去看看。」

「妳應該知道朕再過沒多久便要出外巡遊的事吧!」宇文邕溫和地對她彎起嘴角的弧度:「朕一言九鼎,答應帶妳回家鄉看看,朕不忍心看到強忍思鄉之情的雪舞,偷偷地在落淚。」

楊雪舞的心幾乎便要被他的款款柔情融化,她強迫自己保持理智,不能對眼前的男人有更多的感覺與眷戀。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雪舞同樣不忍心看到強忍毒病之事的阿怪,偷偷地在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