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賤民村

一天,宇文邕帶著楊雪舞乘坐馬車,來到了周國鄰近周齊邊境的一個小村落中,只見此地屋舍整齊清爽,有良田、美池,雞犬相聞、鳥語花香,孩童四處奔跑嬉戲,遠處幾位經過的村民,都呈現安閒快樂的模樣。

「這裡的感覺,好像、好像……」她望著四周的景致不由得激動起來,「……我記憶中的白山村!」

「先別這麼激動,朕帶妳見見一些人。」宇文邕見了她的反應,微笑以對,領著雪舞進入小村落之中,突然間四周的村民全湧了上來,開心地圍繞著雪舞。

楊雪舞這才發現,這兒的村民全是當日賤民村裡的人,不同的是,村民們已不像當初那般衣衫襤褸、瘦弱肌黃。整齊體面的衣著,加上溫暖開心的笑容,說明了他們現在的日子過得很好。

她注意到屋旁的良田全都長滿茂盛、等待採收的農作物,這代表賤民村村民已經在這兒生活上好一陣子了。

「狗剩媽、老李、李嬸、小黃、小桃兒、小不點、魏大叔、阿笨媽……你們都在這兒,看見你們平安無事真開心。」雪舞由衷地笑了,笑得開懷無比。

宇文邕望見了她久違的笑容,心中也笑得燦爛。

「這全要感謝皇上,把我們從破爛的賤民村移居到這裡,我們才有好日子可過。」眾人全部向宇文邕下跪表示感激。如果不是宇文邕幫助他們,還處在齊國紛亂世道下的賤民們,不知道下場會有多麼悲慘。

「別這麼說,快快請起!當初你們也算救了朕,朕卻害你們失去了一些家人,一直希望能夠有所補償。朕很開心大家願意來當周國子民,讓朕照顧你們。」宇文邕原本高傲自負的君王姿態突然變得謙和柔軟起來,溫和的笑容彷彿脫下冠冕後的阿怪。

楊雪舞第一次看到宇文邕這麼溫暖仁慈的一面,心中有個感覺,當日在賤民村勤勞親切、與大家和樂融融相處的阿怪,果然是真實的宇文邕。

她還想起宇文邕在面對貞兒時,態度和藹近人,一國之君就算給小孩當小馬兒騎也毫不為奇,那副沒有架子的慈父模樣,也同樣令人動容。

阿怪、小馬兒、周國皇帝,這些全都是宇文邕嗎?楊雪舞發現,她突然更加了解宇文邕的真實樣貌。

 

沒多久,宇文邕帶著楊雪舞在賤民村交錯相通的阡陌小路四處巡視,雪舞心中感概良多,終於忍不住說道:「阿怪,自從我第一天遇見你以來,就認為你是個好人,雖然後來被你騙了、被你背叛,我仍然看見你的本性是善良的。」

「大概是跟妳相處受到了影響吧!以前朕可沒有這麼感情用事,朕只知道做事定要不擇手段、利害用盡,不然就活不下去。」宇文邕有些驚訝雪舞會這麼對他說話,不過他的神色沒有顯露出來,依舊是淡定無波。

宇文邕想想,是他不斷感受到雪舞給予他的小小溫暖,他才開始懂得去關懷一般人,以前的他雖然也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但絕不會對閒雜人等做些施恩不求回報的事情。

「或許是吧!但我感覺到自己好像看見了你的內心。」楊雪舞輕吐一口氣,臉上勾起了淺淺微笑,坦白說出心中感想:「以前的宇文邕總是外表深沉,內心卻不知道藏著什麼秘密、不知道在做著什麼盤算,好似一頭虎視眈眈的狼,惡狠狠地盯著獵物,但現在的你,能用正面去看待事物,也能坦白說出自己的感受,雪舞真為你感到高興。」

「妳為朕高興什麼呢?」宇文邕不禁暗忖,自己的改變真有那麼大嗎?還是因為他在雪舞面前總是不自覺顯露出真實的自己?

「我高興懂得這樣過日子的你,會變得比較快樂。心裡藏著太多事情的人,難道不會沉重得喘不過氣來?」楊雪舞繼續說著她的感覺,說出的一番話簡直是一針見血。

宇文邕一向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但對於雪舞的話卻完全無法忽視,更何況她那麼說,幾乎勾起了男人心中最感禁忌的一塊回憶。

他一反常態,不似平時從容淡定的模樣,有些激動地道:「雪舞,妳以為朕願意變成這樣的人嗎?妳不知道朕自小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妳只失去了一個高長恭就心神不寧成這個模樣。朕可是連被殺了兩個哥哥,卻仍要假裝把宇文護當成一個最尊敬的長輩看待,不斷隱忍、帶著傷痛被他欺壓凌辱了十幾年。朕可是自小在黑暗中含著淚、飲著血長大的孩子啊!」想起了往日的不堪,宇文邕的臉突然蒙上了一陣陰影,夾雜無限哀淒而成的憤怒表情,任誰看了都會感到心疼。

「朕只有不斷演戲、不斷讓自己茁壯,才有得報仇血恨的一天。妳叫朕能以真面目示人嗎?」

「那種日子……,稍一不慎就會被吞噬的日子……」伴隨著往日記憶的壟罩,宇文邕又想起了自己兒時落在井中不斷哭喊、求救的情景,他的額頭滲出偌大的汗珠,身體不斷顫抖,弓在地上無法動彈,像是墬入深淵無法自拔。

已經好久不曾面對自身的黑暗孤獨,宇文邕竟在雪舞的面前毫不掩飾地展現了心底的脆弱!

「沒關係、沒關係,都過去了!我說過你可以在我面前脆弱的,沒有人可以永遠堅強不催!」看著如此痛苦的宇文邕,楊雪舞感到心慌了,她焦急地想做些什麼,於是蹲了下來輕拍著宇文邕的背頸。

「你真的辛苦了!真的很了不起!雪舞以有你這個朋友為榮。」 她明白皇族身分的難處,不似他們在外人眼中所看到的只有光鮮亮麗,但從宇文邕的話中得知,他的遭遇的確是遠超出她的想像,也難怪宇文邕會有今日這般裡外不一的性格。

「朕……沒事了!朕方才沒有嚇到妳吧!」伴隨著楊雪舞溫柔的輕拍,宇文邕紛亂的心情逐漸恢復了平靜,心中的黑暗彷彿透入了一絲光亮,讓他不再這麼難受。 他站起身來,伸手扶起蹲下的雪舞。

「沒有這回事,你真的很堅強,換做是我,如果遇到這種事,早就不知如何撐下去。」楊雪舞的安慰話語句句說中宇文邕的心,讓他感覺如被陽光洗禮般的溫暖。「我了解這身不由己,你是用隱忍換得了強大的力量,來保護你和你周邊的人。」

「現在也是,如果沒有你的幫忙,面對這麼多困難,我也許早就不在人世……」語未言畢,雪舞突然大叫:「啊!啊~」 「怎麼了?」宇文邕趕緊扶住雪舞,擔心地詢問。

「一定是剛才蹲太久了,小寶貝有些不開心,踢我踢得好痛!」楊雪舞一手輕撫著肚子哀號,宇文邕趕緊摻扶她到路旁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

「現在怎麼樣?朕立即叫人去喚太醫……不,叫這兒的大夫過來吧!」宇文邕顯得有些荒亂。

「沒事沒事,現在好多了。」雪舞深吸一口氣後又用力吐出,然後再度吸氣吐出,似乎這麼做能讓自己感覺舒服一些。「小寶貝正踢得盡興,我好好坐著別動,休息一會兒就好。」

「沒事就好。」宇文邕鬆了一口氣,看著溫柔輕撫肚子的雪舞,散發出慈母的光輝,他覺得懷了身孕的母親才是真正的堅強偉大,臉上不禁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可以聽聽肚子裡小寶貝的聲音嗎?畢竟,朕也算是他……半個父親。」他持續著這迷人的微笑向雪舞要求著。

「啊?這……」楊雪舞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這樣做會不會太踰矩了?但看見宇文邕不帶邪念的真切笑容,她心底暗笑自己想太多了,真切回道:「好啊,你小心點。」 宇文邕屈膝前傾,將耳朵輕輕貼上女人渾圓的肚子,好一會兒才感受到胎兒微微的震動。

「他在動呢!朕聽見了!」宇文邕興奮地笑出聲來,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是呀!你剛一說話他就動得更厲害了,似乎認得你的聲音呢!」楊雪舞感受到宇文邕的赤子之心,如果不是從小身處於這樣的環境,他必定可以再多露出這般如同孩子的笑容吧!

「這孩子以後一定會像他父親一樣,是個可愛強壯的小傢伙!」宇文邕愛屋及烏,也同樣發自內心愛著這孩子。

楊雪舞聽了,想到四爺,眼角不禁泛起微微的淚光。

休息了許久,確定雪舞的確沒事後,宇文邕扶著她緩步走向回宮的馬車。 心中深深覺得,無論發生何事,能夠陪在雪舞身旁的此時此刻,是他宇文邕感覺到最幸福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