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毒病

宇文邕放心將楊雪舞送回賤民村後,忙著重新整治統一後的北方,好一段時間無暇出宮。另一方面,他也正考慮是否分五道出兵討伐突厥,一舉統一天下,但顧及自己的身體狀況,這仍是一個難題。

這一天,宇文邕來到賤民村,看見楊雪舞抱著平安在窗邊搖啊搖,一邊自言自語:「小平安啊,你知道嗎?原來等待傷口痊癒的日子,也是挺難捱的!」

聽狗剩媽說,雪舞這些日子以來,作息如常,精神也很好,只是少說話、少笑容,連東西也吃得很少,怕是仍未走出悲痛。

「狗剩媽,麻煩妳幫忙照顧一下平安,楊雪舞,妳跟朕去一個地方!」宇文邕果斷地下了決定,騎馬載著她來到邊境舊齊境內的一處村莊。

那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村落,人口數也不多,大多是老弱婦孺,男丁幾乎都被徵召去打仗跟做工了,生死未卜。

「我大周雖然統一了北方,但現在舊齊境內,還有大批的難民吃不飽穿不暖,因為情況實在太糟糕,就算朕督促地方官儘速配發良田、改善他們的生活,這些受苦受難的人民短時間生活還是沒有起色。」宇文邕面帶憂愁地嘆了一口氣。

楊雪舞環顧四周,難過地幾乎要流下淚來。她知道外頭的世界有多麼民不聊生,但比不上親眼所見。即使北方統一後少了齊兵強搶小孩的誇張惡行,這村落周遭乾旱荒蕪的田地、凋零破爛的民房,加上眼前四處遊蕩、眼神空洞的村民,她對這些滿身淤泥、披頭散髮的枯瘦身影毫不陌生,彷彿看見當日殘破凋零的賤民村。

「雪舞,妳願意像當初拯救朕和賤民村那樣,也救救這些村民嗎?」宇文邕知道楊雪舞的個性,她是如此悲天憫人,很少為了自己一私打算,但為了其他人,尤其是弱勢、受苦的人們,她會瞬間發出巨大堅強的力量伸出援手,甚至忘了自己。

「這裡只是廣大舊齊的一小部分,照顧這些人民,就是蘭陵王想做的事!他走了,只有妳能夠幫他完成。」楊雪舞沉吟了半晌,彷彿了解宇文邕的用意,輕輕地點頭答應了。

她帶著狗剩媽與小平安,在宇文邕的安排下住在村落近郊,以周國皇妃的身分發送米糧賑災,以天女的身分幫助百姓種植穀物,以及治病、養水、起火、改善生活環境。其他時間則照常照顧平安的生活起居,一忙就是數月。

在幫助小村落的百姓們告一段落後,她眼見居民生活步上軌道,才又回到周國的賤民村居住。

回到賤民村後過了幾天,宇文邕特地抽空前來看她。「雪舞,朕看見妳帶來的奇蹟了,那村子跟當初所見完全是兩個樣子,朕就知道妳一定做得到。」他滿臉讚許的笑意,頻頻對她努力的成果點頭稱是。

「這次的救災,我也得到許多啟發。」望著宇文邕的感覺,就像跟一個最親近的好朋友說著話,心中充滿感觸的楊雪舞不禁有感而發。 「我看見許多悲慘的家庭,被暴政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骨肉分離,連吃飽都是奢望,真的是好慘。想想我跟四爺算是很幸運的了,至少真正擁有過幸福,雖然他已經走了,現在小平安仍好好地待在我身邊,真的該知足了。」

「幾個月之前,我時常夢見四爺在我面前死去,驚醒後只能痛哭流淚。現在,我夢見的卻是四爺和我往日的美好回憶,心裡感到很平靜,胃口也好多了。我相信四爺在天上看著我,定會高興我這麼想,不要再傷心難過,好好帶著平安活下去。」宇文邕微笑看著雪舞,她不自覺對著自己說了那麼多內心話,心結看來已經慢慢舒展開來了。

「太好了,身為妳的好朋友,阿怪也為妳高興……啊……啊……」宇文邕原本堆滿笑意的俊臉突然浮現痛苦不已的神情,他作嘔吐出一小口鮮血,踉蹌扶胸,幾乎不支倒地。

楊雪舞之前也看過宇文邕這個病症發作的模樣,最初一次是在她和蒙面義士高長恭相認、與宇文邕道別之時,那時宇文邕推託說是被祖珽打傷。後來在周軍營帳的一次,她還來不及問清楚,阿怪便不尋常地落荒而逃。還有四爺死後、宇文邕來賤民村探望她時,好幾次宇文邕突然大咳、撫著胸口面露痛苦,不過都被他推托說是舊傷發作。 這次楊雪舞卻親眼目睹了宇文邕作嘔而出的大口鮮血,嚇得大驚失色。

「阿怪,你一定得跟我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關係到你的性命安全。」楊雪舞突然驚覺在她情緒低潮之時,竟忽略了另一件更要緊的事,奶奶不是曾經說過,眼前這男人活不過三十六歲嗎?而她不也曾在心中打定主意,要盡力幫助這個救命恩人嗎? 她驚嚇不已,自己怎麼在傷痛之餘全都忽略得一乾二淨?她才剛稍稍撫平失去四爺的傷痛,如果眼前再有什麼重要之人突然走了,尤其是阿怪,這個對她再恩重情深不過之人,她怎麼能夠承受的住?她倒寧可自己死去。

「我替你把個脈。」楊雪舞伸臂欲拉宇文邕的手。

「不要管朕!這病不嚴重,讓太醫去傷腦筋就行了,若妳隨便就能看好,朕還養著宮中那幫人做什麼?」宇文邕卻使力掙開雪舞的手,刻意離得遠遠的。

宇文邕以前一直盛讚楊雪舞的醫術雖不精湛,但因她的聰明才智,總能從別人看不到的細微處著手,獨特的見解反而讓病況起死回生,宛如天女創造奇蹟,貞兒的皮膚病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但這次,楊雪舞不只一次要求幫宇文邕把脈來確定病情,卻總是被他用不尋常的堅決態度拒絕,這讓雪舞更加確定事態嚴重。

宇文邕從賤民村回去之後,她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鎮日都只擔心著宇文邕的身體,一想到他吐血痛苦的模樣,就憂心得坐立不安。

「不行,我得去幫幫他。這次要換我來守護他!」楊雪舞發現,宇文邕對她的重要性已經遠超過自己想像,「什麼活不過三十六歲?奶奶明明說一切還是有變數的。」 楊雪舞要再次去挑戰天命,就算這次要拿她的命來換,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