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振作

「我與四爺相認後,原本就做好心理準備,無論四爺哪一天因著什麼原因,一定要為百姓犧牲性命,我都要支持你、守護你,如此就算最後還是抵擋不住天命,只要我能陪你走到最後一刻就不會後悔。因為我們曾經約定好了,要一同面對危難啊!」

「為什麼?四爺,到底為什麼?你又再度隱瞞我、拋下我?你以為這樣真的是為了我好?你只是自私地顧全自己的心情,你只是拿刀在我身上一抹、一抹地刮啊!」 楊雪舞在高長恭的墓前崩潰痛哭,毫不保留地傾訴自己的不滿與悲傷。

她知道四爺一切都是為了她好,但她寧可不要這種顧全。

在蘭陵王墓旁等候的宇文邕聽了這些話同樣感到心痛。蘭陵王死後,他不放心楊雪舞一個人,硬是要求雪舞留在他身邊,平時也找人隨時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就是怕她承受不住打擊而尋短。

自己不幸短命也就罷了!他可不要雪舞比他更早走一步。

於是,當楊雪舞表示想來蘭陵王墓前祭拜時,宇文邕也排除萬難,只帶幾名貼身侍衛就厚著臉皮跟來了。

此時崩潰痛哭的楊雪舞突然抬起頭對宇文邕說:「我現在的心情不想見到任何人,可否請你帶著侍衛迴避,讓我安靜一下。」

城府深沉的宇文邕表面上雖然答應,帶著侍衛走往幾百尺後的樹林,但一過彎就立即返回,躲在距楊雪舞最近的一道土牆後頭靜靜地等待著。

突然間,站在墓前的楊雪舞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高舉過頭,朝自己狠狠刺下。宇文邕急奔上前,但已來不及阻止匕首落下。 「雪舞、雪舞,妳何苦做這種傻事?」宇文邕驚慌失措、哀痛欲絕,趕緊扶住楊雪舞檢查傷勢,盼有一絲救治的可能。

「阿怪,不要驚慌,你先看清楚!」她沒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情,反倒揚眉示意宇文邕看向她的傷口。 宇文邕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匕首落下之處雖是雪舞的胸口,但沒有任何鮮血流出,匕首好似插在什麼軟物之上,輕輕地搖晃著。

楊雪舞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團布包,就是這個布包擋住了匕首。

「雪舞,妳?為何要這麼做?」宇文邕直盯著她的舉動,疑惑不解。

「阿怪,我這麼做就是要告訴你,我若想尋死早就死了,你是擋不住我的。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不會尋短,兩年前不會,現在也絕計不會,所以別再找人跟著我了!」楊雪舞面露堅決,斬釘截鐵地說道。

「朕明白了。」宇文邕點點頭,這個以死明志的方法還真是徹底說服了他,經歷方才那種大悲大喜,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是因為有平安嗎?妳要養育蘭陵王的血脈長大成人?」他開始關心起楊雪舞未來的打算。

「小平安的確是我現在最重要的人。」雪舞的心情已經比剛才平靜許多,她徐徐說道:「現在對我來說,就像把之前心上化膿痊癒的傷口再一次劃開,很痛很痛,但究竟還是會好,留下的那個傷疤,才是我要的,我要盯著它,把它當成四爺,永遠留在我心中一個重要的位置,如此就夠了。」

楊雪舞面露堅毅,接著又說道:「阿怪,其實我比你想像的還要堅強。也許當初,一心想要違抗天命的我才是最傻的,四爺無悔,我也應該無悔。我告訴自己,楊雪舞的眼淚剛才就已經流乾了!」

高長恭死後的這些日子,楊雪舞不斷思量,她該滿足於絕望後還能再度重逢的喜悅?還是該怨懟第二次的分離?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是為了天下百姓而死,這不是蘭陵王一生的職志所在嗎?她說了自己會支持他、不會阻止他,現在又何苦再為此悲傷?

她不斷問自己:就算當初她成功與四爺歸隱山林、做對平凡夫妻,但看見天下百姓受苦,四爺會袖手旁觀嗎?不會! 就算兩年前四爺不願服下毒酒,他會不顧百姓、不挺身而出與高緯對抗嗎?不會! 所以身為妻子,她應該以夫君為榮,尊重他的選擇。

她難過的是,自己沒有辦法與四爺同生共死!老天留下她一條命,她就要勇敢活下去,為了自己,為了平安,還有所有關心她的人,她得振作。

楊雪舞想到這兒,不禁想問,四爺現在孤零零地在天上,可會想她?

宇文邕看著蛻變成如此堅強的雪舞,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他知道,這樣的雪舞也許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守護,也可以過得很好,而這個「任何人」當然也包括自己。

他暗嘆,不知道雪舞在他離開人世之時,是否也會為他痛哭一場?宇文邕多麼希望雪舞也能為他受個心傷、留下傷疤,放在心中小小的位置也好。

想到堂堂一代霸主的愛這麼卑微,宇文邕不由得暗自苦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