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心碎了無痕

在洛陽城的大街上,宇文邕與楊雪舞皆裝扮樸素。

宇文邕穿起了他的類阿怪裝,披著一頭不加修飾的亂髮,衣裳質地粗糙又烏漆抹黑,臉仍舊抹得偏黑,倒是沒像以前那樣髒了,反而像是曬黑過的膚色,臉頰上則畫了許多麻子稍加裝扮,好掩蓋下自己尊貴且不凡的氣質。

仗著端木琅個高纖瘦的身材,楊雪舞則假扮男裝,穿著寬鬆的灰色大布袍,學阿怪披披掛掛地外加好幾層布,好壯大自己的身軀,加上將白皙的臉頸肌膚完全塗黑,嘴唇上方畫上許多黑點當作鬍渣,終於讓自己的模樣不再顯得纖弱,反倒有幾分男子氣概。

洛陽畢竟算是大城,消息流通得快,他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僅是在客棧吃飯,便聽見許多人談論如今周國朝廷上的變化。不但談到有關周主薨逝、太子即位一事,令人意外的,還有皇太后駕崩,以及齊王、宇文孝伯等人因謀反而被處死等情事。

楊雪舞感到訝異不已,她轉頭凝視宇文邕的臉色,發現他面上盡是一副冷漠不關己事的神情,雪舞卻知道,他在表面裝得越是冷漠,心底其實越是在意與難過。

今日皇宮內的動盪不安、為排除異己而誅殺功臣親王的種種手段,都要算在宇文贇那個不肖子的頭上,而這不肖子卻是宇文邕親自冊封授位的正宗太子。

將這麼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推上大周皇帝的寶座,先別說指望他未來會有什麼功積,光是他現在毫不留情殺去的那幾個人,宇文孝伯、王軌、宇文憲﹍﹍就足以讓宇文邕痛心疾首。

他的好友、親信、兄弟﹍﹍全因他一念之間的決定而死去。

更甚者,竟然連皇太后也猝然仙去!宇文邕只能在心中吶喊:母后,皇兒不孝﹍﹍

楊雪舞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一個被當成死人的活人,更不知道怎麼讓一個被兒子傷透心的父親不要難過,只能更加倍地主動對他好,不時噓寒問暖,走路時寸步不離他的身驅,說話時常搭著他的手臂,連吃飯都特意為他多夾好幾次菜。

不過這麼一來,兩人之間倒有些後遺症出現,卻是楊雪舞始料未及的。

「怎麼周遭的人老是偷瞄我們兩個?是裝扮出了問題嗎?還是有人認出我們了?」兩人在大街上走到一半,楊雪舞越發在意周遭人異樣的目光,膽顫心驚地低聲提問。

宇文邕見她不明所以的慌張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音來:「楊賢弟,你也不想想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兩個大男人老黏在一起,一個還對另一個媚眼含笑、噓寒問暖、送茶夾菜的,怎麼會有人不看我們?」

「他們……他們誤會了!我們……我們不是斷袖癖啊!」楊雪舞恍然大悟,卻是訝異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倒不是太介意,真相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便行,親愛的楊賢弟,我們走吧!」宇文邕伸手便搭上楊雪舞的肩膀,將她摟在懷中,還狀似親密地以下巴摩蹭過秀髮,果然又惹得路上幾人指指點點。

「別了!別了!還是不要太招搖吧!被人認出來便不好了。」她側身躲開了宇文邕的親暱搭肩,大步後退,離他不只三步遠地走著。

「哈哈哈哈!雪舞,還是妳這副天真無邪、淘氣有趣的真性情模樣最能討我歡心。」宇文邕大笑幾聲後,卻突然停止戲謔取笑的神情,收緊嘴角,以一副再正經不過的態度緩緩道:「別擔心了﹍﹍宇文邕才沒那麼容易被打倒!放心吧!我受的住,真的沒什麼事。」

對於楊雪舞因關心他而顯出的心思和作為,宇文邕一切明瞭在心。

望見宇文邕大笑過後,更加收緊的一副漠然神情,楊雪舞卻沒那麼樂觀,只覺得眼前之人是在強顏歡笑,她能感受他的心彷如耀眼陽光大地下,篩過一旁大樹的茂密枝葉所遮下來的濃黑綠蔭,看似光亮,裡頭卻盡是一片陰暗冰涼,不禁憂心道:「阿怪,不如﹍﹍不如我們先離開洛陽城這些人多是非多的地方,去到處遊山玩水散散心吧!還是你想去做什麼事情?雪舞都可以陪著你去。」

宇文邕輕輕勾起嘴角,劃起淺淺微笑,他拉著楊雪舞來到大街上一側無人的小巷角落,坦然問道:「你覺得我看起來像是快要撐不住的樣子嗎?」

楊雪舞的秀眉緊蹙,同樣坦然回應:「不像,所以才覺得很擔心。」

宇文邕閉上雙眼,輕嘆一口氣,臉上的神情並未帶著愁苦與憤怒等等可能會有的情緒,顯現最多的反倒是一股深到極點的無奈。「說實話,當我知道自己的皇位不保時,就預料會有這麼一天到來。長久以來,改朝換代要付出的代價,說是用人命和鮮血換來也不為過,豈止只是皇帝換個人換個姓氏那麼簡單!就算是同一血脈的和平傳承,為鞏固新皇地位而犧牲的前代功臣親信豈會少了?贇兒如此行事情有可原,有哪一個皇帝不是為保自己地位,下手心狠毒辣的?!只是那些人﹍﹍輔佐我已久,勞苦功高,罪過遠不及殺!沒想到贇兒會做得這般絕情!唉!」

楊雪舞點點頭,心中高興他終於願意開口談論這件事,她一直不明白阿怪的想法,只能胡亂猜測、胡亂擔心,畢竟對於爭權奪利的皇位鬥爭之事,她是相當陌生且反感的,自己也不過是個來自鄉野的小小平民。「阿怪,再多說一些,說出來會舒服點,雪舞聽你說。」她輕聲鼓勵道。

宇文邕再嘆一口氣,徐徐道:「我承認這次的事件對我打擊很大,但是雪舞你知道嗎?我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我相信,人的心一輩子只能夠徹底碎裂一次,當碎過一次之後,之後再多的心痛、再多的心碎都比不上第一次的碎裂那樣痛徹心扉,傷害的力度一相比較,自然也渺小許多。」

「十八年前,我陸續失去了兩個哥哥,從此風雲變色,抬頭仰望的藍天不再蔚藍,人生只剩下仇恨與隱忍,那是瀕臨破裂的心碎。三年前,我又在身中劇毒後聽說妳不幸死去,因深刻蝕骨的絕望,我徹底心碎過一次。拜妳所賜,這次贇兒再傷我的心,我很難過,卻沒像墜到深深谷底那般難過了。」

「我知道皇宮以及政治上的殘酷現實,一朝上位,一朝枯骨,得權時平步青雲,失勢時身敗名裂,我會有今日這番際遇,除了因為毒病對現實感到無能為力之外,一方面也是對有野心的權臣疏於防範,再加上對自身後事的安排草率,還有無謂的傳子私心導致作繭自縛。之所以會讓贇兒與楊堅有機可趁,全是我的過錯,除了認錯以及認清現實外,如今布衣之身的宇文邕還能夠再挽回什麼呢?」

楊雪舞還是點點頭,輕輕拍了他的肩頭表示安慰。「我了解你的心情,至少現在你不是一個人。」

「感謝妳讓我不是一個人。」宇文邕看了她一眼,微微苦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