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劫後餘生

山邊小澗、彎彎潺流,鵝卵碎石平鋪的盡頭銜接著濃綠柔軟的青草大地,嬌嫩的青草上,沉甸甸地壓著兩個緊抱相依的躺臥身軀。躺臥在地上的人兒久久不見動靜,直到其中一人大聲地嗆咳起來,吵醒了另一個軟綿無力的嬌軀。

「這裡是那裡,方才那陣風是怎麼回事?」宇文邕以沙啞的嗓聲低呼,他低頭檢視自己的身軀,除了一些泥沙石子所造成的小刮傷,沒發現其他明顯傷痕。

分不清楚剛才發生的一切是夢是幻,飛來的箭、奇異的風、凌空飛翔旋轉……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宇文邕鎮定如昔,他不喜歡不清不楚、掌握不到情報、操控不了現狀的感覺,但他從沒這般慶幸著這未知而神秘的莫名其妙,他沒死,雪舞沒死,敵人消失了,沒什麼比得上現在更好的處境。

他扶起楊雪舞的身軀,讓她倚著自己好好坐著,關心問道:「妳怎麼樣了?有覺得哪裡痛或不舒服嗎?」

「沒有,就只是全身無力,不過感覺比剛逃走時好多了,身子倒能使點力氣。」楊雪舞拍拍自己袖上的灰塵,發現多到根本拍之不盡,便停了手。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迷藥已經開始慢慢消退,過了今晚就可以活動如常了。

兩人環顧檢視四周,看得出仍在荒郊野嶺,卻是陌生一片的環境。原來那陣強風沒有將他們颳進谷底,卻是將他們吹到了斷崖對面的另一座山谷之中。

這裡距離楊雪舞所居住白山村的大山不遠,也位於山中,但中間卻隔了落風崖這個沒有通道的天然屏障,是故宇文神舉等人沒有辦法找到他們。

「雪舞,妳頭上的花……掉了!」說出這話時,宇文邕自己也感到有些驚訝,花朵這般脆弱的東西,竟也能隨著狂烈的怪風跟他們來到這裡。不過他們幾乎毫髮無傷已經算是個奇蹟,再多ㄧ朵花,似乎也無關緊要。

吃驚萬分的反而是雪舞本人。「這朵花是……天女花。」

明明楊堅之前用匕首削掉了她的髮髻,她以為這花兒早已經不在了。

後來落風崖吹來的怪風如此地狂烈巨大,她與阿怪都渾身灰土、衣髪凌亂、狼狽不堪,天女花卻仍緊緊地插在她的頭上,直到前一刻身旁男人的提醒,才發現花已掉落在地,散失了生氣與光彩。

望著地上艷紫色的落花,楊雪舞突然明白了一切。

無論是白山村的大雨、那道轟天巨雷,抑或是落風崖上沒把他們弄死反而救了人的怪風,全都是因為天女花!都是天女花創造出的奇蹟啊!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楊雪舞擔憂地問道。

「妳能走山路嗎?」宇文邕反問。

「走慢一點應該是可以的。」她對雙腿使了使力,很肯定地回答。

「那好,無論這兒是哪裡,只要往山下走,等遇到有屋有田有人煙的村莊,問問不就清楚了?」宇文邕邊說邊站起身來,走到較高的一塊地勢向下眺望,尋清可行之路的方位。

他們併肩攙扶行走了好一段時間,山谷所處的地勢不是太高,楊雪舞的狀況也隨著時間經過越來越好,是故雨後的山路沒有將他們困得太久,走到天色漸黑之時,便看到山腳下一座有人居住的小村莊。

儘管眼前一戶戶稀稀落落的簡陋房舍,看得出居民都不是富裕之人,急難在身,他們還是敲開了一戶人家的大門,尋求一餐一宿的協助。

但居民見他們衣衫襤褸、臉身汙穢不堪,以為是要飯的叫化子,都不願出手幫忙,還ㄧ臉嫌惡地說:「我們這兒沒有多的食物跟睡床,你們還是找別人吧!」說著便要將大門關上。

一連敲了幾戶大門,說詞皆是大同小異,不知是戰後民生凋零還是山間居民的求生不易,總之是自顧不暇。

宇文邕神色自若,拍了拍肩上的餘灰,若有深意地說:「身有孔方兄,還怕找不到想要的人?」原來這平時不帶錢,全由周遭人打點的尊貴皇帝,因為陪雪舞外出旅行,加上後來與宇文神舉自行趕路救人,為數可觀的盤纏不假他人之手,全放在自己身上。

不消半個時辰,他們就獲得整座村子的殷勤招待,不但得了清水可擦拭身子,也各換了套乾淨民服。

一名單身獵戶甚至將自己的屋子讓給他們兩人居住,自己到鄰家地板打地鋪去。

這間小屋的桌上,放滿了貧瘠山中所能找到最美味的野菜、各式各樣的果子,以及一整隻烤好的雉雞、幾壺釀酒。

楊雪舞笑臉盈盈地坐在炕上,伸手接過宇文邕撕扯下來的一隻雞腿,一時心中滿懷感觸,感慨道:「阿怪,這是我這些日子以來,過得最快樂的一日。」她突然了解將死之人的心情,捨不得自己毒發身亡,便要離開這男人的身邊。

「什麼都別多想了,只要我們兩個能在一起一日,我就會竭力讓雪舞的世界快樂一日。」宇文邕如此說著,不知道是意指自己的毒還是雪舞未知的身子狀態。

「嗯。」楊雪舞對他甜甜地笑著,那笑容帶著懇切的情感,彷彿要化出水來。爾後她突然想到:「阿怪,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其他人在,怎麼你不再用『朕』稱自己了?」

宇文邕周身的氣氛彷彿瞬間沉靜下來,他抿了抿嘴,沉吟好一會兒,才以一種能屈能伸的姿態說道:「我既然不再是皇帝了,用『朕』這個自稱豈不可笑?」

楊雪舞聽了沒有多說話,只是認真地凝望著他的眼神,盼在他的眼眸深處捕捉一絲絲異樣的情緒,但宇文邕看來相當鎮定平和,讓人看不清是高明的隱忍壓抑,還是真正的雲淡風清。

她隨後以安慰的語氣緩緩道:「你才是別多想了,我們都明白,有些事,強求或不甘,只是庸人自擾。」她說得含蓄,但兩人都明白意下說的是皇位之事。

「說的是。」宇文邕覺得可悲可笑,歷代皇位爭來奪去,不是新鮮事,皇帝的位子看似光鮮亮麗,但誰不是坐得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他為與宇文戶爭奪實權、隱忍了多少個年頭,最後竟然栽在自己本要禪位的兒子手中,硬生生地被奪去一切,甚至不惜以殺父為代價,著實是諷刺。

「贇兒的忤逆是我的責任,但那楊堅對你我的所做所為,卻是無可饒恕!」宇文邕的臉孔悄然布上一層陰鬱,變得深沉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