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好事多磨

這日午後,蕭若安和高長恭來訪,送了袋楊雪舞託他們代買的白米以及雜貨過來。

因為住得比較遠,楊雪舞已經有一個月沒見到蕭若安了,一見到她,便高興地拉著她的手到屋子裡一角坐下,一邊挑撿著藥材,一邊講著知己的姊妹話。

高長恭則到屋子外頭四處走走,正好遇見宇文邕從外頭打水回來,兩個男人單獨迎了個照面,起初有些不自在,但這兩人一個曾經是堂堂皇上,一個曾經是正宗王爺,皆是出身尊貴的皇室人物,什麼大風大浪沒有見過?更是不缺一點兒氣度與風範。

「對不起,高長恭,我一直欠你這句話,她曾經是你的妻子,不過我現在不會把她讓給任何人。」宇文邕把正挑著的水桶放下,望著他首先開口出了聲,說的是自己心中老早便想要說的話。

「選擇權在雪舞自己,」高長恭輕輕搖頭,嘴角也無奈地動了動,態度從容地說道。「她若是原來的那個雪舞,哪輪到你說讓不讓,她必不可能捨我而就你,我知道她有太多地方跟以前不一樣,你也不必說什麼抱歉。」

宇文邕聞言眉頭輕挑一下,挑了個尖銳的問題單刀直入:「既然如此,為什麼你不考慮接受與你出雙入對的那個蕭姑娘?聽雪舞說,她人很好,會醫術也會劍術,跟你很登對。」

「這種事哪裡可以用登對來湊合的,當初跟你登對的貌美女子難道就少了嗎?你卻偏偏只要她……我想,我也是一樣,有些事看起來什麼都齊了,但就是不知道缺了什麼……」高長恭揚首輕嘆一聲,緩緩地說出自己也不甚瞭解的一種心情。

「我懂,半生執念只為一人。」宇文邕也跟著搖頭嘆氣,在「情」這字上頭,他們的觀點總能達成一致。

「真好笑,我竟突然有股衝動,今晚買罈好酒與你把酒言歡,上一次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了。」高長恭輕笑一聲,從後頭拍拍他的肩頭道。

「有何不可?我雖不能多飲,以水代酒喝再多也不怕!」宇文邕轉過頭來答應,臉上依舊是那副自信非常、神采飛揚的大周皇帝神情。

「那就這麼說定了!第一杯一定要先敬你那句半生執念。」他微微苦笑著,心中倒是希望如他所言,執念半生已足矣。

他並不是對蕭若安毫無感覺,這女人待在他身邊整整三年,比楊雪舞待在他身邊做夫妻的時間都還長。

兩年前,當他被重生之後的楊雪舞傷透了心,打算徹底忘記她,而前往金安客棧將簡信交給掌櫃時。他彷如正處於人生的谷底處,雖然已有要重新振作的意念與覺悟,終究需要時間與過程,等待心痛慢慢地復原。

畢竟,承認舊情已逝、忘記過去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把信交還僅不過只是一個立志的開始。

那時,是蕭若安見他不同於以往的絕望自持,而是傷心地以酒澆愁。問清楚事情來由後,她對與楊雪舞一起騙高長恭之事感到無地自容,直難過地對他下跪道歉。

從此,就算高長恭再如何強調男女有別,不需一個黃花閨女陪他、照顧他,蕭若安始終放不下心,厚著臉皮鼓起勇氣,一尋到機會就藉機探訪,時常陪伴在他身邊。

也不知道日子是怎麼過去的,總之這一段難熬的時光最終還是隨風飄散。

高長恭還記得蕭若安對於日常生活中每一個樂觀進取的想法,加上臉龐時常掛著散發出燦爛如日的微笑,是如何逐漸影響自己低落的心情,讓他從谷底慢慢爬出。

某日,他突然想通了一切,平安死去固然是令人傷心遺憾的意外,但雪舞沒死,這是他以前日日夜夜的盼望與祈求,現在竟然成真了!他難道不應該為她擁有再次重生的機會而感到高興嗎?就算這個機會必須犧牲掉他們兩人再在一起的愛情與緣分,他仍然希望見到雪舞能好好地活著,即使是好好地活著狠心拒絕他的情意……

如果兩人註定要有一個人傷心,他寧可那人會是自己,不管是為死了的她還是活著的她傷心,這個意志不變。

再說人既然沒死,也不需再傷心了,他必須做也只能做的便是放下吧!衷心祝福是多麼不易,但他尚自可以做到放下過多的眷念與傷懷,心中美好的記憶留給過去那個愛他的雪舞,眼前的注意力則留給他即將開設的武館事業。

當時戰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人民生活安定,社會經濟發展漸趨繁榮,在洛陽這個大城裡,商業貿易活絡的氣象更是明顯。即使是一般平民,也開始有閒錢吃穿花用,消費以往在暴政統治下根本不敢強求的享受,以追求更好的生活。

酒館、青樓、賭館、布莊、各式學堂林立,人們有錢宴聚玩樂、喝花酒,樂衷出錢辦廟會,觀看歌舞戲曲、雜技比武、唱歌跳舞……

高長恭一身好本領,勤勤墾墾、兢兢業業,和向來陪伴在他身邊的蕭若安合夥,招收學徒以收取傭金為生。從事推廣武術健身,教授各種搏擊、散打、劍術,並出售療傷好藥、治療筋骨鐵打。

如此苦勞實幹,終於在兩年之間將一家小武館的根基紮穩,廣受好評,並逐漸在地方上開闖出小小名號來。

那時一個因緣際會,高長恭在街巷溝渠邊遇見了一個滿面汙黑,已經餓到發昏的小孩兒,才約末不過十一、二歲,他立即把人帶回去武館,清洗乾淨後將人餵了個飽。

一問之下,才知小孩兒父親死於戰爭,娘親獨自扶養他,卻因身弱病重不久後也死去,他一人獨自流浪乞討近一年時光,幾乎是什麼樣的苦都嘗遍了,與狗爭食也屬家常便飯。

高長恭聞言立即難過地閉上雙眼、哀愁滿面。

若不是他們高家辜負了齊國人民的託付,為政暴虐無道,弄得四處民不聊生,又怎會讓一般平民家庭過得如此悽慘?他深覺這是自己應當彌補起的責任,便將小孩兒收作義子,留在高武館學藝及打雜。

再過了不久時間,他陸續收養了大大小小十一名孤兒,有男有女,最大的十四歲,是個女孩,可以幫忙蕭若安做些家事活,最小的不滿三歲,還是個甫剛脫離提攜懷抱的幼兒。

高武館的院子一側裡,正跑過去兩名不過三、四歲天真奔跑嬉戲的幼童,一個十幾歲小姑娘在一旁提醒他們小心注意,千萬別摔跤了。另兩名小姑娘正待在房裡繡著花,由一面敞開的菱花窗望向屋外練功的人群。

院子空地中間處,一排六人,共五名男孩、一名女孩,有的蹲馬步一動不動,有的揮拳練功,面上的神情極其認真,迎著陽光,他們額邊還掛著幾滴屬於青春的汗水。高長恭看著這一大群孩子,心中感到無比的驕傲。

他,高長恭,曾經為一高高在上的堂堂齊國王爺,揮別了假死國破、妻離子亡的陰霾,再度見到了世界依舊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