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命定之藥

傍晚,沒有跟著宇文邕出去採買,而待在洛陽客棧裡的楊雪舞,正專心研讀楊林氏留下的一本醫書筆記,主旨是研究毒物相剋相生的道理。

老實說,因為實在不知道宇文邕體內中的是什麼毒,她連個頭緒都找不著。

突然間,她望見書中一頁提及某一類慢性毒藥的記載,眼睛為之一亮。

書裡寫著:……讓人每每吐血痛至心扉,卻不見死,非要花費長達一至數年的時間遍及五臟六脯,最後才毒發身亡。這類毒藥有多種毒物可供製作,大多使用的是活性毒蟲,以鮮血為引,讓毒慢慢滲透中毒者全身,不立即致人於死,通常是為了要折磨中毒者或要求中毒者聽從命令之用……。

好不容易找到一些和阿怪中的毒相關的記載,楊雪舞不由得屏住呼吸、看得兩眼發直,連眼睫都忘了要眨一下。

這段筆記寫得密密麻麻,卻記載得很詳細。她越看越著急,不斷想著:解法呢?解藥呢?到底在哪裡?該怎麼做才好?

楊雪舞又繼續望下看,見到裡頭記載著:要治療這類毒症可說是相當困難,如果說毒發一源,只要取得相剋之物即可,但此類毒物多採混合調製,比例不一,實難找得單一解藥可以治癒,就算詳細清楚每一混雜毒物的特性,研製解藥也相當不易,甚至是曠日廢時。

故此類毒通常為無藥可救之毒。

楊雪舞因緊張而持續僵直的身子在看見這一行字後,瞬間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軟了下來。

無藥可救、無藥可救、無藥可救……竟然連奶奶的書也這麼說。

正頹喪之時,卻見得該文句延續至次頁:此類毒的最佳醫治之法,只有選擇與毒性和平共存,雖解不了它,卻可設法抑制毒性,以收延長性命之效。

下方並列出建議一試的三十餘種不同名稱的生藥、草藥,大都是用來清熱解毒、緩急定痛、涼血瀉火之藥。

其中有一些藥名較為稀有少見,但楊雪舞身有長年採集藥草、讀醫治病的經驗,這些藥名的來歷也不太難得倒她。

她又往下看,望見極其殘酷的一條結論:但此毒始終只能得到抑制而不能化解,若有一日,毒性強積至無法抑制,再也回天乏術,中毒者唯有死亡一途。

楊雪舞為此重重深嘆一口氣,但沒過多久便振奮起來,因前方出現了一條光明之路而感到躍躍欲試,雖然怎麼做都不能解毒,但能抑制毒性便抑制吧!能延長多少壽命便延長吧!盡全力試試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

只不過令人煩惱的是,不知道要採這些藥材中的哪幾方調和才能對抑制阿怪的毒性有用。

傍晚,楊雪舞等宇文邕回到客棧,向他大致說明奶奶的醫書所載,隨即片刻不歇地就拉他前往藥舖抓藥,買不到的藥材就打定計畫,上山下海地四處採藥。

經過整整三個月的折騰,蓬頭垢面簡直快要累壞的兩個人,終於收集到醫書裡所載的所有藥材。

「好了,現在該要確認組合哪些藥草對抑制你的毒有效……」楊雪舞捧著大包小包的藥材、幾把扎束起來的草藥植物,如此說道。

她其實非常著急,近來宇文邕的毒發越來越頻繁,也一次比一次兇猛,幾次都讓她冒出便要失去他的恐懼。在出外採藥期間,他們也常得因為他的病,就近找地方借住下來休息。

楊雪舞重生後遇見宇文邕時,他已中毒超過一年半,現在算算時間,他中毒恐已經超過三年。姚僧桓曾說他活不過三年,現在他卻依然安好、行動自如,可說是比預期的最糟狀況還要好上許多。

不過種種徵象接踵而來,恐是逐漸接近死亡的臨界線。

這猜測讓楊雪舞更加心急如焚,連每日入睡夜晚的夢中都沒一刻感到安心。

這時,在深山中臨時搭建起的簡陋小屋裡,楊雪舞張大眼一眨也不眨地直盯著宇文邕看,看得他渾身毛骨悚然,忍不住問道:「妳到底想要做什麼?」

「阿怪呀!你何時會吐血呢?」她直言問得坦然,卻是唐突而驚悚的內容。

「這……問我我也不知道。」宇文邕聞言簡直哭笑不得。

「你的毒以血為途徑遊走全身,是故,我需要你的血來試藥性。只是不知這吐出的毒血和劃上一刀取來的血,有沒有什麼不一樣?」楊雪舞對他解釋道。

宇文邕早就知道一定沒有好事,雖然是為了治他的毒病著想,現在,他可是完全成了眼前這女人的實驗品了,只得自劃一刀,乖乖交出血來。

楊雪舞開始截取各種藥草具有藥性的部份,有的是葉,有的是莖,有的則是深埋的根,她細心做好分類、寫好標示,然後又將每一種藥磨成細粉或榨出汁來,有的還得繁雜地煎煮濃縮。若干藥草來不及等它慢慢曬乾製藥,必須以明火耐心將其烘乾,若是動物的皮骨或礦物,她也得強忍見血的恐懼慢慢處理乾淨。

對於這些繁雜的製藥活,宇文邕除了幫忙生火看爐之外,幾乎幫不上任何忙,也只能看著因忙碌而日漸憔悴的楊雪舞,忙碌地穿梭來回於藥爐與藥草堆之間。

她原先細皮嫩肉的一雙手被藥草的枝枝葉葉、脆皮硬殼,摩擦或扎刺地四處是傷,她的額角因為採藥碰撞到岩壁的一處石塊,碰出一個大口破了相,現在還用塊布巾包裹著止血。

宇文邕感激在心,更有說不出的愧疚,這些日子以來,她與自己過的簡直不算是人的生活,餐風露宿已是常態,飲河水、吃粗食,有時甚至為了趕至崎嶇難纏的地點採藥,餓上幾餐等待或徹夜未眠,也屬家常便飯。

難為了楊雪舞一個纖弱女子,為了不再讓宇文邕的病情繼續惡化,她常尋了藉口將他安置在山村農家,自己獨自吃上這些苦頭而不讓他知道。一直到某日,她因碰傷額頭的嚴重傷勢,滿頭是血地狼狽回到宇文邕身邊時,他感心痛難耐,從此即使病發,仍然堅持要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去採集每一種藥草。

憑藉著一股保護心愛之人的決心使然,楊雪舞萌生出無限勇氣與毅力,關關難過關關過,最後終於收集到所需要的大批藥材。

她又花了將近一個月將這些藥草煉製完畢,依著自己的判斷和醫書上的指導,將處理過的藥材以藥性分類,避開藥性相衝以及同一屬性藥性過強的組合,調配最適當的解毒搭配後,混以宇文邕的血液來觀察反應。

如此搗鼓了不知道多少個日日夜夜,楊雪舞連覺都沒睡多少,她的臉上露出明顯的疲態,身子的力氣幾乎接近臨界點。突然間,她一個後退不小心踩上後頭的雜物,又重重摔了一跤,幾乎痛得起不了身,她猛然痛哭失聲,將這些日子以來的疲憊、壓力、恐懼全一古腦兒發洩出來。

哭完了,她奮力爬起身來,拍拍屁股,又回到自己的崗位上繼續努力。

朝後一望,這才發現自己之所以跌倒的真正原因。原來,成了小山的雜草樹枝、瓶瓶罐罐的器皿、水缸、火爐、測試失敗的雜物……已經堆了身後滿坑滿谷。

宇文邕今日不用幫忙看著爐火,他練劍完,順道打了幾隻野味「回家」,望見楊雪舞的狼狽與她身旁誇張慘烈的景況,比昨日更烈數倍。止不住心疼與一股好奇,拱手故做正經問道:「敢問楊大夫,今日不知有何進展?」

「不是非常確定,但以川楊汁為引,雪見草與舞草併用,加以十份解毒藥材的混合配方,似乎有點反應。我想讓你先服下一帖試試看。」楊雪舞強睜著浮腫的眼皮,酸軟無力地回道。

「哼!哈!不用懷疑了,一定是這帖藥方沒錯。」宇文邕竟雙手抱胸、自信非常地說道。

「你怎麼知道?」她滿臉疑惑,現在到底誰是大夫來著?

宇文邕靠近雪舞身後,抱著她的頸子,將其滿臉倦容和一頭亂髮全摟進懷中,強迫她靠著自己休息一會兒。一張俊薄紅唇則貼在耳畔徐徐說道:「因為能救我命的,就只有『楊』、『雪』、『舞』,如果世間真有命中註定一事,我相信這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