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東宮聞奇

這一日,正好也是宇文邕「過世」後的兩個多月後,有一名婦人大老遠從故鄉來到長安皇宮,因為她特殊的身分,很快便受到宇文贇的接見。

「姜嬤嬤,贇兒好想妳!」宇文贇召見姜雲娘之後,望著她有些發白的兩頰雲鬢親暱說道。

姜雲娘是宇文贇小時候主事照顧他的嬤嬤,一直照顧他到十七歲大。她忠心耿耿、做事得體,八面玲瓏,很得宇文邕的歡心,與宇文贇的感情也一直非常好。

後來因為家中變故,他的夫家牽涉到一宗嚴重的官商貪瀆案,一家被抄,淪落官奴,僅有姜嬤嬤與其三名子女得到宇文邕的特別赦免,保有一般民籍,不過姜嬤嬤也因此變故想離開皇宮回到故鄉去。

她跪求經由宇文邕的特許,才得以在年事未高之時離開皇宮與子女團聚。

幸好,她離宮甫三年,現今在皇宮中的人脈關係大部分還保留著,這才能迅速與宇文贇身旁的人搭上線,以有十萬火急之事為由獲得宇文贇的接見,安排入宮。

不過宇文贇薄情寡義,雖然感念眼前這婦人幼時的養育之情,卻不想在她身上花上太多時間,想說最多僅是見個面、打個賞罷了。

加上他也不太有忌諱與禮制的觀念,也不管自己還在聲色歌舞之中,因為隨侍的太監說了薑嬤嬤有重要事必須立即見皇上,宇文贇竟直接就叫下面人把人帶上來。

「奴婢實在有非常要緊的事要和皇上說,鬥膽請皇上單獨一談。」姜雲娘一進東宮便看傻了眼,見這個時間點上,東宮裡竟有那麼多人在,說話不免小心翼翼。

宇文贇本來滿不在乎,見姜雲娘的臉色不是一般的嚴肅,在她的萬般堅持下,最後只好遣走眾人,只留下了鄭譯、劉昉兩人。「不要緊,他們是我的心腹,有什麼重要事但說無妨。」

但他也有些不悅,這姜嬤嬤口中的重要大事最好是要緊到值得他花上這些心思,不然打擾了他的雅興,不管這女人是誰,她死定了。

姜雲娘有些遲疑,最後從包袱中慎重其事地取出一包東西,言道:「有一群人來到我家,說是送來很重要的東西,我一看不得了,是一封先皇親筆提名的嵌封書信,還有一整套精緻的軍甲獵裝,那裝束我看慣先皇穿過的,絕做不了假!有另一封簡籤叫我把這些東西都拿給當今皇上。皇上,你知道姜嬤嬤的忠心耿耿,這件事就當奴婢的眼瞎了、口啞了,絕不會透露給其他人知道。」

宇文贇為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感到震躡駭然,他還那麼年輕,平時也沒見過多少世面、處理過多少大事,自是整個人呆住,倒是他貼身的心腹——鄭譯趕緊介面說道:「好,感謝姜嬤嬤的奔波辛勞,皇上會重重打賞妳的,記住妳方才說過的話,先退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姜雲娘善於察言觀色,知道此事絕不單純,更是唯恐自己牽扯其中,趕緊卻行退了下去。

宇文贇打開那封嵌封書信,身子與手不約而同顫抖了起來,一行行蒼勁有力、筆透紙背的遒勁文字映入眼簾,他怎會不認識自己父親的筆跡!

 

親親贇兒:

朕養你二十餘載,換來一場恩將仇報、至親反嗜,所幸你良心未泯,未令普六茹堅殺朕,反放朕逃走。

朕知自己大勢已去,傳位於贇兒無妨,只望贇兒能光大宇文家族、造福千萬大周子民,如此為父甘心身處鄉野。若贇兒不知悔改,寧當荒誕昏君,父皇當招兵買馬,勢必要將皇位討回。

軍甲獵裝為父皇為君最後裝扮,請贇兒予以厚葬。玉璽已交由普六茹堅代傳新君,還望贇兒好自為之。           

父   禰羅突

 

「現在…該怎麼……怎麼辦啊?」宇文贇如瘋了一般厲聲倉皇狂叫,在東宮大殿上慌張地走來走去,口中喃喃自語:「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父皇沒有死?他要來找我了!他要打我……他要來了!」

「救命!父皇要打死我了,哇啊!!!!」他最後抱頭蹲坐在地上,情緒因極端恐懼而崩潰。

「稟皇上,先別著急,皇宮守備森嚴,先皇沒有辦法進宮靠近皇上的。」劉昉趕忙上前安撫住宇文贇的情緒,不住勸慰。

站在一旁的鄭譯則拱手提出建言:「以微臣之見,茲事體大,當務之急,首將普六茹將軍從毫州召回皇宮,問清楚詳情之後再行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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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回到執事領地毫州的楊堅,一日外出回家後,滿懷疑惑地從妻子獨孤伽羅手中接過一個遞過來的小木箱。因為運送貨物的鏢行商號看起來來頭不小,她認為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便不敢先打開來查看。

楊堅回到書房,謹慎地打開箱中層層疊疊的包覆之後,見到的東西讓他驚訝得差點沒從軟墊上摔下來。

「這東西是誰送來的?什麼時候的事?」他立即衝去房裡不斷大聲咆嘯,嚇壞了正在低頭繡花的獨孤伽羅。

兩個月前,貌美如花的獨孤伽羅因為宇文邕的緣故,喉嚨處受了嚴重嗆傷,雖然撿回一條命,但再也無法正常說話,嗓音沙啞得有如烏鴉啼叫。

加上她衣著下本是如凝脂般柔美的千金嬌軀,因遭受多處火吻,疼痛之外還難看的緊,讓她因喪失自信而性情大變,不時載聲怨道並對楊堅心生怨懟。

她變得更加善嫉好妒,開始對楊堅疑神疑鬼,擔心他會不要自己而去找別的女人。

故獨孤伽羅開始態度嚴厲地管起夫君所有的出入起居,找人監視與他日常接觸的每一號人物,別說他對哪個女人多說上一句話,就算只是多看了一眼,獨孤伽羅都清清楚楚,甚至常常為此與楊堅吵翻天。

此時楊堅的野心一心放在登上帝位,對兒女私情和聲色情慾並未有過多戀棧。因為夫妻情誼以及心中有愧於獨孤伽羅,導致她身有殘疾,加上獨孤氏權貴的勢力一直是在他背後支撐的一大助力,他總是再三忍讓,已有漸成「妻奴」之勢。

今日,因為楊堅的大聲咆嘯,讓這兩個月來因燒傷病痛被自家夫君溫柔相待、好言勸哄的獨孤伽羅怎麼接受的了?正因著這說話態度而惡狠狠地瞪著他。

「夫人,對不起,我是一時心急才說話大聲了些。」楊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馬上開口向妻子道歉。

獨孤伽羅面色難看,不悅地以微弱而沙啞的嗓音交代鏢行送物的來龍去脈,隨後沒多問多看包裹內的物品一眼,便憤怒地跺腳而去。

留下楊堅兩眼直瞪著箱子裡的東西,憂愁著臉。

這箱子裡面裝的可不是一般的東西,是一塊玉璽。璽印上方有條栩栩如生的盤據龍身雕刻作為裝飾,璽身左右刻雙鳳朝陽紋,前後刻立水紋,璽文四周則刻有雲紋,這是如假包換的大周傳國玉璽。

楊堅一見玉璽馬上知道大事不妙,宇文邕竟然還好好地活著!他將玉璽送來給自己,心中打的是什麼算盤?總不可能單純地如他當日墜崖前所言,因為答應將皇位交給宇文贇,所以好心地把玉璽交給他代轉?

他既告知宇文贇皇上已死、玉璽失落,就更不可能在現今這節骨眼上「失而復得」,把玉璽交出去,否則只會引來欺君背叛之罪。

他本來想心一狠,乾脆將傳國玉璽丟了或銷燬湮滅,但此權威信物的重要性,他心知肚明。

望著高貴的和田白玉上隱隱透著青光,宣示它尊貴無上的形象,儼然不可褻瀆,光是拿在手上把玩欣賞一會兒,楊堅便感到自己恍如擁有至尊帝位的榮耀,而陶醉不已。

想起以後這皇帝位置便是自己來坐,心中喜孜孜的,妄想得到傳國玉璽一事定也是天意使然。少了獨孤伽羅在一旁理智提醒的楊堅,一時間有如鬼迷心竅,決定先暗自將玉璽好好收藏起來,靜觀其變。

豈料這一念之間的收藏,帶來的卻是一場天大的災禍。

大成元年,楊堅被宇文贇召入皇宮,位於毫州的宅府被大舉搜索,傳國玉璽被找了出來,楊堅隨即被押入囹圄,從此步入人間地獄。

但因著皇后楊麗華的緣故,宇文贇並沒有殺了楊堅的打算。一直到兩年後,宇文贇禪位宇文衍,又瀕臨病死,才勉強答應楊麗華的苦苦哀求,放出楊堅。

大象二年,楊堅在牢獄中飽受淩虐羞辱、屈打苦勞之痛,受盡磨難。一恢復自由之身,便拖著枯槁殘破的身軀在心中發下誓言,必要奪下大周皇位、殺盡所有宇文氏族!

即使不久之後,他想奪位報復的宇文贇便病死了,他必須從自己親生外孫手中奪下皇位,意志也絲毫不改。

不過,這些皇宮內的風雲變色、權位爭奪都將會是兩年以後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