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香消玉碎

窗外是一片晴朗的好天氣,楊雪舞卻被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打得不成人形,她的心在下雨,她的世界瞬間漆黑一片,不但失去了光明,甚至也永遠找不著自己。

她不顧自己虛弱病重的身子,也不顧自己被通緝的身分,只知道向前狂奔。

穿越過滿是小孩兒的庭院,穿過廊道、穿過大門、奔出了高武館,然後瘋狂地奔跑在大街上。周遭的街景一片朦朧,除了自己的呼吸,她聽不見耳邊的任何喧嘩聲,只知道一直跑一直跑……

過了好久的時間,跑了好遠好遠的一段路,跑到楊雪舞筋疲力盡、渾身狼狽地不成人型。她激烈地喘著氣,彷彿每一次呼吸都艱辛無比,最後終於隔著一片茂盛的芒草地,看到了阿怪的墳墓。

她幾乎是氣若游絲,拖著再也移動不了半步的身子勉強爬到墓前,抱著墓碑痛哭失聲。

「你好可惡,大傻瓜!不值得!不可以!為什麼要為雪舞而死?為什麼把我留在這樣絕望悔恨的傷痛裡,不帶我一起走?」

「阿怪,你的毒不會再讓你痛了,我的心卻好痛,這症狀治不了,我沒有勇氣,獨活在沒有你的世界裡……」

滾燙的黑幕席捲了楊雪舞全部的視線,一波波強大的情緒迅速將她掩埋,悔恨、傷心、自責、懊惱、絕望……洶湧地襲來,不留給人一絲喘息的餘地。

阿怪死了,她的心一直在痛,卻沒想到還能痛上加痛,痛到完全喪失最後一股強撐的堅強與勇氣。她在無止盡的深淵中徒勞掙扎,最後也不掙扎了,反正抓不到、摸不到任何一絲希望,就乾脆抱著生不如死、痛徹心扉的無助,深深地墜落、墜落……吧!

晴朗無雲的天空,像一塊淺藍色的絲絨,充斥著整個天幕,暖洋洋的微風時而從她身上輕拂而過,彷彿陪伴孤單的楊雪舞泣不成聲地宣洩著她的悲傷悔恨,良久。

霎時,天色轉陰,突然起了一陣強大的風勢,狂暴地從她身旁呼簌而過。

那陣突然增強的風勢,逼得楊雪舞不得不閉上雙眼、掩頭遮蔽,待再睜開眼時,已見強風吹開一大片堆積在地上的落葉雜物,將她的視線牽引到一處地方。

一旁埋葬著楊雪舞真身的墓土上似點綴著異樣的色彩,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楊雪舞眨了眨眼皮,拖著疲憊的身軀,緊貼著泥土地,緩慢爬行到那一處色彩上,赫然發現,她自己的墳墓旁邊竟然同樣生出一朵天女花來!

怎麼會這樣?她瞬時癱軟在地、痛心疾首!就算別人老是天女、天女地喊她,她從來沒認真以為,自己也算得上是一名正宗天女。自己死了,墳上也開得出一朵天女花來!

那朵天女花的艷紫色好刺眼!刺眼到似在嘲笑她的愚蠢!

事到如今,就算擁有天女花又有什麼用?她沒來得及讓這朵因她而生的奇蹟之花派上用場。

癱軟在地的楊雪舞猛烈地以頭錘地,嘶啞大喊:「為什麼我沒有想到?太遲了!阿怪已經死了……阿怪已經死了……」

如果她是天女,她一定是恒古至今最失敗的天女。

若不是因為她的魯莽,阿怪怎麼會中了毒?若不是因為她的無知,阿怪怎會失了一線生機?

「楊雪舞,妳沒有資格做一名天女!妳連自己最愛的人都救不了!妳還活著做什麼?!」她痛苦地大聲咒罵著自己,同時將天女花拔起,用力扔擲在地。

楊雪舞努力重新爬回一旁的宇文邕墓前,奮力撐起身子,在墓碑前傾倒下跪,同時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

想著人生如果可以重來,她一定會抓住她該抓住的幸福,放棄她該放棄的執著。

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

遠方,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原來幾個時辰後,蕭若安發現楊雪舞人不見了,正焦急地四處尋找,最後想到她可能來到了這裡。她的身後是另兩匹朝這兒奔來的快馬,高長恭和宇文神舉也分頭出去找人,最後不約而同來到了這裡。

「雪舞妳怎麼了?怎麼不說一聲來到這兒?這身狼狽是怎麼一回事?妳頭前一處怎會在流血?」蕭若安一下了馬,望見伏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楊雪舞,那樣子是她從未看過的恐怖模樣,彷若一行屍走肉攤在眼前,讓她擔心地不知如何是好。

高長恭和宇文神舉也隨即下了馬,朝這兒走過來。

「別過來!別理我!雪舞終於明白,自己是罪人,是害死阿怪的罪人!如果不是我,他不會中毒!他不會失了皇位、放棄大好江山!我救不了他的命,他全是我害死的!」楊雪舞微微抬首望向蕭若安的眸子裡,空洞地令人毛骨悚然。她無力地低聲嘶吼:「雪舞該用這條賤命陪阿怪贖罪去!」

「千萬別做傻事!」蕭若安望見她手中沒有拿著任何足以致命的利器或毒物,立即撲上前緊緊抱住她的身子,不讓她有機會尋死。

一旁的高長恭和宇文神舉兩人面面相覷,眸中充滿了驚愕。難道他們稍早談話時,窗邊出現的聲響是楊雪舞弄出來的?導致宇文邕中毒的原因,她現在才突然知情?他們還以為又是哪個頑皮的小鬼在搗蛋。

「雪舞,聽我說,這件事不關妳的事,要怪也只能怪命運,怪狠心下手的祖珽。」高長恭面帶憂愁,著急地加緊勸說。他恨自己一時大意,竟又將已傷心至極的楊雪舞一手推至谷底。

「但是我害他陷入險境是事實,沒能抓緊機會救他也是事實,我什麼也不想要,我只想見阿怪一面……」楊雪舞再度在蕭若安的懷抱中哭成淚人兒,身子也因哭泣而劇烈地顫抖著。

「我絕不讓妳尋短!更何況妳肚子裡……」蕭若安緊抓住她的雙手,要告訴她自己在她昏睡之時替她診脈的結果。

一句來不及說出的重要話語硬是被激動萬分的楊雪舞打斷:「沒用的,我記得奶奶說過的話:重生後的妳,魂魄很特別,只要妳有再也不想留存於世的念頭,魂魄便會自動飄離,讓軀體步向死亡……」她喃喃地複誦著。

她真的對這世界沒有留念,她真的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感到萬念俱灰,她想念著阿怪、眷念著阿怪,只可惜阿怪已不存在這個世界上……

當她這麼想的時候,原先已十分疲憊疼痛的身軀漸漸消失了力氣,雖然在力氣散盡之前,她隱隱發現自己有些不對勁,下腹劇痛、大腿上有溫熱的液體在流動。

她管不了那麼多,反正心好痛、身子好痛,也不差那一陣腹痛。

聽不清楚周遭的人在說些什麼,她的意識模糊,在力氣散盡後完全消失,整個人在蕭若安的攙扶與吶喊中倒下,沒有了氣息。

蕭若安輕撫楊雪舞彷若熟睡的臉龐,不敢相信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她沒有任何的痛苦、徵象,只像是睡著一般,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強風再度襲來,在滿天飛舞的花瓣與落葉之中,香消玉碎佳人絕,眾人痛哭失聲。

在此充滿悲凄與遺憾的氣氛之中,沒人發現落在墳墓一旁,一朵有如鑲著條紋金線的豔紫色天女花,迎著強風下分紋不動,默默發出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