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父子悲歌

走出龍陽鏢局外,兩人重新回到投宿的客棧房間。

楊雪舞始終憂心忡忡,她在白山村親眼見到宇文邕在奶奶的案桌前提筆修了書信,約略知道信中的內容,雖然她不知道宇文邕所託付的鏢物為何物,不過大致上也猜得出來。

雖然早在當時,她就開口苦勸他不要寫這封信,只得到宇文邕一臉面露嚴肅與憤慨的神情,後來幾次再度勸告與提醒,也都沒有得到男人的任何具體回應,只叫她不要擔心。

她知道這是宇文邕心意已決的表示,她再怎麼說也無力回天。

這時她又忍不住開口問:「方才你一定是將那封信連同鏢物送了出去吧?為什麼要讓他們知道你還活著?若朝廷派人四處搜查,你會非常危險。」

或許是因為事情已經辦妥,宇文邕的心情有說不出的釋然,坦然道:「先皇既傳已經駕崩,他們又豈敢明著像找朝廷欽犯一般搜人?要抓人也只敢暗著來。我不怕他們再找人來殺我,我已經失去一切,難道用沒多長的命和他們搏一搏的膽識都沒有,只是坐著等死嗎?他們要敢動我,就得付出代價,血淋淋的莫大代價。」

「楊堅,我要他一敗塗地,背著陽奉陰違、欺君犯上、背叛與私藏玉璽的罪名,被殺、被剮、禍延全家,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宇文贇,我要他做皇帝做得如坐針氈,隨時有一個未亡先皇在人群中望著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若有負於大周子民,說不定那一天,這個父皇就會招兵買馬、出現在他面前,硬生生拔下他的寶座。」

楊雪舞輕輕搖頭,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苦笑,釋然道:「宇文邕就是宇文邕,不是讓人打著好玩的弱者,雪舞雖然不贊成這麼做,現在也只有觀望其成的份了。」

「妳等著,等朝廷那邊楊堅後續的遭遇,經過大街小巷傳到咱們耳邊來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好戲上場了。」宇文邕微微瞇了瞇眼,面上出現一副如狼似虎的心機神情,自信十足地說道。

楊雪舞不再多說話,心中打算默默支持他的決定,而雙眼只是一直定睛望著他的一張臉。宇文邕散發王者般自信耀眼光芒的那副模樣,真是看再多遍也不會膩啊!

 

———————————

 

【周朝皇宮,太子東宮】

午後正是大好時光,喧嘩的歌舞樂聲卻自東宮傳出,夾雜著酒後嬉鬧的大笑呼嘯,久久不歇。

太子東宮如今暫成了皇上寢宮,宇文贇還想不出要把自己寢宮改成什麼響亮的名字,本來今日一時興起,想找幾名心腹來宮內出出主意,沒想到最後變成與鄭譯、劉昉等人窩在一起喝酒享樂。

自父親死後,好色的宇文贇便勤加增補過去父皇不夠重視的後宮一角,從地方上廣徵美貌民女,從皇宮裡四處網羅有姿色的宮女,一律充作後宮妃嬪。更有甚者,除了與突厥有直接關連的「皇太后」阿史那不敢妄動以外,連宇文邕留在後宮的眾太妃們,他也未依規定與遺命安置她們,而是一併納入自己的後宮之中,完全不顧倫常禮俗。

此時偌大的東宮正殿上,眾人飲酒作樂,周遭圍了十幾名後宮美女,皆只著抹胸薄紗,翩翩起舞,美酒女色無一不缺,好不開懷。

關於宇文邕駕崩一事,因為是宇文贇自己眛著良心叫人暗殺親生父親,又聽楊堅說,父皇是在逃亡中被迫墜下了懸崖,屍首無蹤,玉璽無著。

他雖然覺得沒有親眼見到屍首,似乎有隱隱的不妥,終究是沒再追究下去。

駕崩一事傳回長安,他立即挑了套宇文邕以前上朝時常穿的氣派玄色朝服,放入上好的楠木棺材內,為父皇舉行隆重的葬禮,建造衣冠冢,來博得周遭人人稱孝的好評。

事實上,自他長大成年以來,就時常恨不得宇文邕能早些死去。如此一來,他就不用為自己種種不合父皇心意的舉止,還有貪色嗜酒的喜好,被迫承受這麼長一段時間的嚴厲管教以及毒打。

他內心是敬重且畏懼宇文邕的,但除了對父親該有的少許親情之外,他擁有更多的是滿滿的恨意。

自小,他便看著父皇懦弱膽小、沉溺酒色、四處遊玩的樣子長大,幼小的心靈哪裡能夠想得到,這個皇帝的真面目其實不如表面上所見,什麼懦弱無能全是為了做戲給人看。

宇文邕的內心藏著另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心機之深沉、眼界之宏遠,讓人意想不到。

他為人所不能為,竟隱忍下一個臣子對聖上的所有大不敬,韜光養晦十餘年,只為有朝一日能找到機會徹底反攻奪權。

宇文贇不懂,他從小跟著一副沒皇帝架勢的父親樣板,每日吃喝玩樂、縱情聲酒、胸無大志,到底有什麼錯?

一夕之間,這個昔日他以為無能無才的父皇,竟鬥智用計起身打敗了大冢宰宇文護!接下來的六餘年間,睿智霸氣、總宰朝政、事必躬親、矯勇善戰……全然像換了個人般,最後甚至打敗齊國,完成統一北方的霸業。

扮豬吃老虎,不光是對宇文護而言,宇文邕絕沒有想到,這一隱忍假象,竟也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兒子給吃了、徹底害慘了。

宇文贇的母妃李氏娥姿出身戰俘,地位不高,亦不算是一個有德有才的婦人。因為缺乏遠見又早得皇族長子,她只是安然滿足自己的地位與未來,一味放縱兒子,不加嚴管。

反攻奪權後的宇文邕又汲汲忙於朝政、戰事,無暇再對一個已經長大成型的兒子耐心地諄諄教誨。

宇文贇頓感自己長期的無能、積養成癮的惡習,全成了能幹父皇眼中的毒瘤。

恨鐵不成剛,宇文邕著急、悔恨,面對親生兒子的不成材,他只能用自以為最快速的方式——打!

說實在的,宇文贇不是完全無能到不能學習做皇帝之道,只是缺乏覺悟與悔改之心。宮中環境優渥、乏人管束,他自幼早就習慣,也從沒認知怎麼去做個太子負擔責任,對他來說,怎麼可能平白放棄享樂,馬上痛改前非,從此勤奮上朝、關心政事、起兵打仗、胸懷天下……。

那些事對現在的他來說,一點興趣都沒有,他還是喜歡以前自由自在的樣子,只要享盡榮華富貴以及縱情玩樂便好。

要一朝成熟成為一代君王,並不時將大周未來放在心上關注並謀劃著,實在是太遙遠太累了!